九一八事变后的张学良之八

　　张学良编辑印发小册子，研究共产党。这时，蒋介石为拉拢张学良，致电称他为“副总司令”，召少帅在杭州会面。张学良接到电报后，立即启程前往杭州。在杭州车站，蒋介石的亲信戴笠专程前往迎接,随后，蒋介石设宴款待。席间，张学良向蒋介石讲述了欧洲之行的情况。为使蒋介石不猜忌,少帅大谈德、意法西斯独裁体制的优越性，赞扬德、意的办法，值得效仿。蒋介石听了很高兴。此后，张学良一行又去南京。2月7日，张学良被蒋介石任命为“鄂豫皖剿匪副总司令”，对这一职务，他从心里不愿接受，但为了不使蒋介石猜忌只好接受。3月1日，张少帅就任副总司令，总部设置在武昌。3月9日，蒋介石到南昌，召见张学良会面，谋划“剿共”。张学良奉命指示在北平的军分会办公厅主任鲍文樾，调动东北军南下，执行蒋介石的“剿共”计划。

　　张学良认为，既然身为“剿匪”副司令，就要研究研究共产党到底是怎样的一伙“匪徒”，乃责成总部机要组组长黎天才派人搜集有关共产党革命的理论、历史、人物、事件、词语等材料,并仿照《辞海》，按笔划的多少，分部分类编辑成书，定名为《匪情辞通》，印发到各部队，作为了解、分析红军情况的工具书。张学良对这部书十分满意，还亲笔写了一篇序言，引用了晋书温峤传的一段话:“峤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复出，奇形怪状。”他把这本书带在身边，作为研究共产党和阅读进步书文的辞典。有一次，张学良请应德田(少帅曾送他公费留美)吃饭。饭后，他对应德田说:“你主张抗日，而我现在不能抗，你主张不要'剿共’，而我现在不能不剿。”柳亚子曾主盟南社，1928 年出席南京国民党三中全会，1931年“宁粤合作”，又被推为国民党第四届中央监察委员。此前，柳亚子曾任国民党第二届中央监察委员，“清党”后逃往日本，后来接受杨杏佛、朱少屏之劝告返回祖国，结束了长达一年的流亡生活。1934 年1月24 日，柳亚子偕夫人郑佩宜到达南京，稍作休息后，游览雨花台、灵谷寺、牛首山等名胜古迹。与柳亚子夫妇同游的有于右任、张溥泉、邵力子、傅学文等。在游览中，柳亚子得知张学良从欧洲归来，并且就在南京来参加会议。于是，柳亚子立即结束游览名胜之行，偕夫人郑佩宜前往少帅下榻之所拜晤。就这样，一个曾是主盟南社之杰，一个是统兵北国之帅，由于历史的机遇，他们相识了。在晤谈中，柳亚子得知: 张学良自九一八事变以来，代人受过，蒙受“不抵抗”之名，在国民党四届一中全会上，被宁粤双方作为派系之争的题目，不得不“出国考察”，暂离故土的经历。柳亚子对少帅一见如故，对其慷慨豪爽，喜好结纳各方有识之士的个性颇为赞赏，挥笔赋诗《赠汉卿》:“汉卿好客似原尝，家国沉沦百感伤。欧陆倦游初返棹，梦中倘复忆辽阳。”

　　在诗中，柳亚子对张学良的“好客”，比之为战国时期四公子的孟尝君、平原君，以此表露:少帅不能率国士报国，比战国四公子更加不幸。柳亚子在诗中，对少帅系国难家仇于一身深表同情，对他遭逢“家国沉沦”之痛，却又不能明言“不抵抗”的命令来自何人，只能自嗟“百感伤”而鸣不平; 对张学良从欧洲大陆归来，依然只能在梦里重忆辽阳的处境表示理解，鼓励他早日光复东北，恢复家园。柳亚子与张学良自见面晤谈后，二人天各一方，再无见面之日。1934年4月30日，张学良对豫鄂皖三省“剿匪”总司令部的全体职员进行了长时间演讲。他演讲的题目是《国际形势与中国前途》,首先讲了国际形势。他说:“诸位同志:近日从报纸上看到国际风云异常紧张，想已引起大家的深刻注意。我愿就游欧时观察所得和诸位谈谈，以作诸位研究国际情况参考资料。”说到这儿，他向全场巡视后，继续说:“去年我在英国的时候，正逢着11月11日欧战停战纪念的日子，以前参加过大战的战士们，在万分悲壮的整队游行中，高喊着反对战争的口号，一面是在追悼为国家民族而亡命在战场上的烈士，一面也表现出来他们对于战争的新的估价，这充分显示他们对于战争的深恶痛绝的了。当我望着这些由于参加战斗而残废了的军人，踉跄的随着游行队伍诅咒战祸的时候，内心颇受感动，觉得万分难过。当时我曾和一个军人谈话，他很诚恳地对我说:'现在全世界除掉一两个国家以外，都不愿再发生战争了。其实这一两个国家还不配说战争，还不晓得战争是怎么一回事情，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及其所引起的人类痛苦!’”张学良接着讲:“当我在法国参观凡尔登要塞的时候，看到了为大战而牺牲的战士们的坟墓，有的是获得了尸骨，在坟头标明了姓氏,……有的是尸骨无存，只由其他作战的友伴们说明了他们的姓氏，将许许多多这样的姓氏刻在一块石碑上，竖在一个公共的坟头里面，表示他们就埋葬在这个坟头底下了。……我曾遇到一个年迈的妇人，她用了一个小铁盒装满了鲜花去致祭，她在一张小纸片上写着 :'我的丈夫，我的两个爱儿，和我的夫弟与胞弟，都为了卫护我的国家，在大战的炮火下牺牲了;我想你们的尸骸一定是在这里边!'我看到那纸片，使我异常的感动。”

　　少帅讲到此向大家问:“法国人何以竟能战胜了阴鸷沉着的德国人呢?”此时，全场一片寂静，全体职员们都在等待答案。张学良说:“我曾在凡尔登要基参观过世界闻名的刺刀阵地。当大战之初，法国是这样地推想着:德国不会破坏了卢森堡的中立，即使德军能由这一方面向法国推进，也只能派极少数的队伍，决不会有大军袭来，因此当德军袭击凡尔登时，在刺刀阵地那一个要塞前，只有一营守兵，有所谓刺刀阵地荣誉的那一连是中间连，其余两连分在左右翼，一连是预备队。当德军来袭时，司令官命令死守阵地，不要使敌人接近要塞的腹部，破坏了要塞的作用。后来法国发现德军兵力过大,下令后退，但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在正面的一连竟没有退下来……都留在阵地和敌人拼命抗战。这一连人完全牺牲在敌人炮火之下了。到了后来，战事暂停，发现驻守阵地的一连人，已经完全埋在炮灰土泥之下……望不见他们的全身，只是在炮灰上面到处露出些刺刀头，衬托着这群死守阵地的烈士头颅。同时，在阵地的侧面还发现了三具尸骸，后来判明是法军所派遣的三个斥候，他们也毫不畏缩地终于和这一连人同样的临阵不退，都为了争取民族国家的光荣，在阵地殉难了。”张学良说到这，为了证明是真实的史实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当时韩麟春军长曾前往参观战迹，亲眼看到这一惊心动魂的史实。……在战争中死几十几百人本是常事，但这一连人竟似钉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就令人稀罕了。其实，我们要答复这个问题也很容易，那就是由于法国军人能以认识了军人的目的与军人生活的真意义; 他们的最大目的是求死得其所，为国家，为民族，为服从命令，为抵抗敌人，乃以必死的决心死守阵地不退。军人最不应该把自己个人的生命看作是生命，而必须把整个民族之历史的生命当作自己的生命。必须有这样的认识，才会打破了生死关头，才能宁阵亡不退却!……他们的死对于他们自己，对于他们的国家，都是有莫大光荣的。而且这死守阵地的连长，还是一个传教士，竟能如此忠勇，率群殉难，更足使我们深受感动。刺刀阵地一面暴露战争的残酷，另一面却正足显示出军人的忠勇。我们再转来一看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军人,又诚不能不倍觉惭愧，而应知所警惕与痛下决心了。”张学良讲到此，全场军人深受鼓舞。大家向少帅报以热烈的掌声。张学良高兴地向大家示意,然后说:“我下面讲讲中国的前途。”他说,“当我回国之后，人们多问我世界第二次大战究竟能否避免，我断然回答:大战是一定要爆发的，而且已经迫在目前。……我们应当深知中国在一个斗争形势下的处境及其地位，然而又不容我们徒抱悲观。假使我们能确信大战开始足以予我全民族以莫大威胁，那么，我们为了维护整个民族的生存，为了取得我们民族的复兴，势须全国上下一致觉悟，来积极准备应付这不可避免的大战之袭来。如果我们能在大战中尽量发挥我们的力量，我们能在微妙的国际形势中运用得当，那也许就是我们得救的一个机缘。因此，我们应当认定世界第二次大战是我们这一民族复兴或覆亡的总决算之到来，那里有生路，又有死路，惟由我们自己去抉择。”

　　少帅接着讲道 :“诸位身在本国，还不甚明了国家强弱与本身的切肤关系，正如有国的时候不知道国家的好处，亡了国之后才会知道亡国的悲哀。老实说国家强弱是你个人的荣辱所系，你的利益或痛苦都要视国家之强弱而定。……惟有以自拔自振自励自救之精神，对症下药，起死回生，而且必须人人能够如此，国家始能少有转机。毛诗上说:'父母生我，胡俾我愈?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这些话正足说明……我们今日已经身临于最后的紧急关头，再不急起直追，努力奋斗，我们的苦痛将永世无法解脱，我们不仅对不起地下的祖宗，对不起我们自己的良心，而更要对不起我们的后世子孙!“我现在可以向诸位提出一个总的题目: 我们决心努力保卫我的国家! 我们站在国民的立场上,可以常常地这样自问着: 国家何以弄到这个田地? 我们所有的苦痛都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国家是谁的? 我应如何完成对于国家所负的责任?假使能把这些问题时时刻刻存在心里，且能逐一解答而身体力行，那么国家一定会弄得好。很久以前，我在辽宁的时候，有一次听到南开校长张伯苓先生讲演，题目是'中国将来的希望”,他劈头就说'中国是不会亡的!’当时我很诧异他的，自信心太大，仿佛对于'中国不会亡’具有什么绝对把握。他继续说:'中国何以不会亡呢?’当时听讲的人都聚精会神来静听他这'中国不会亡’的主论，他很快地用力地回答三个字:'有我在!……假使每一个中国人都能这样想:'有我在,中国就绝对不会亡!’四万万人，一心一德，中国焉有不强之理呢?’……我最希望大家都不要说自己无能，不要灰心短气，不要妄自菲薄，切记要救我们的国家，要救我们自己，必须尽自己的力量，必须自己不怕牺牲，并要作无代价而有意义的牺牲。我们必须人人能于万分苦楚中兴奋起来，力求雪了我们的耻辱，排除了我们的悲哀……团结一致，拼命奋斗，排除万难,杀开一条血路，我们今日岂不更应当拼命奋斗,争取我中华全民族的生存!”张学良最后说:“我们现时在这间屋子里面的人，只要都肯埋头苦干，我们一样能够达到这个目的。敢请诸位相信我的话，坚苦卓绝，奋斗不息，等到十年后再看，必会看到民族国家的复兴了!”立时，全场向张学良将军报以长时间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