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最强“跨国信”：《一封致美惠子女士的信》

　　1938年，四川安县曲山镇青年王建堂与朋友分头串联了100个青年，向县政府请命杀敌。就在他们开拔前，县政府收到了王建堂的父亲王者成寄来的一面出征旗。在众人面前展开这面出征旗时，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与祝愿亲人平安远征相反，这面由一块宽大的白布制成的大旗，居中写着一个大大的“死”字！出征旗的右上方写着：“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左上方写着：“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份。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父手谕”。

　　

　　死字旗

　　这是烈士的皓首慈父，给即将奔赴抗日前线儿子的殷殷嘱托。中间那个醒目的“死”字，凝聚着中国人气壮山河的爱国心声，凝聚着中华民族誓死捍国，逐尽倭寇的决心。这是书写在一面壮我军魂、扬我国威战旗上的誓词。

　　正像一首著名的抗日歌曲《太行山上》中唱得那样:“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在抗战时期这种爱国爱家乡的满门忠烈的情形比比皆是。在空军中也不少。

　　在清理四二九空战敌机残骸时，人们在长江天星洲边发现了被陈怀民撞机毙命的日军飞行员高桥宪一的尸体。

　　

　　被击落的日机

　　在高桥宪一的飞行服里，珍藏着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的面庞侧着，稍微向下注视的眸子里浸润着无限的思虑。齐肩的秀发、纹花和服。她，便是高桥宪一的妻子——美惠子。

　　

　　和照片一同发现的，还有美惠子从日本寄给丈夫的亲笔信。铁火血尸，丽人家书，这便是法西斯战争恶魔制造的“图画”。

　　有关人士把美惠子的信与照片送到了陈怀民烈士家中。怀民之妹陈天乐凝视着那位被二哥撞机丧命的日本飞行员遗孀秀丽的面容和那封信，想到哥哥的牺牲及忠骸无寻，一股仇视、愤激与悲悯的复杂心绪顿时化作长流的泪水，滴溅在那异国的信笺和照片上。陈天乐在灯光下一行泪一行字地读着美惠子给高桥宪一的信：

　　宪一君：

　　不知怎么的老是放心不下，想接到你的来信。我的胸怀此刻很高兴地跳起来了，自然地发出很小的声音叫了一声，因为想到你一定会给我来信吧！你踏上远征的旅途，能够平安到达，我是非常的安心。

　　那一周问大凑的生活，虽然高兴地过着，可依然没有多大的意思。之后，我甚至有时想到不做飞行士的妻子才好。做了飞行士的妻子，总过着孤凄的日子。所以我时而快乐，时而悲痛，内心深处尽是在哀泣着！如果说女人是可怜虫，我正是这样想。有时一想到已经有许多人无辜地牺牲，不再回到这个世界上来，而你还健在的事，固然能自己安慰自己。不过过了三四天，依然心灰意冷了……

　　由大凑到黑泽尻(日本地名，作者注)，短过八个小时的长时间。因为我的四周很慌乱，更十分地引起了无人为我照顾的凄凉！……回到家里以后，心常不静，什么事也做不好，时刻都念着你。女人这东西，就是喜欢想这些无聊的事情。这时候我除了思念你之外，没有旁的事。

　　家里人无限挂念着你，希望你好好保重身体。光是死并不是荣誉的事，我是祈求着你十分小心地去履行你的职责！

　　看护孩子的保姆，她把孩子一下子放到浴池里去，一下又抱出来。她每每替孩子洗澡以后，就很关心地放进温暖的被子里，孩子总是睡得烂熟。这两个孩子每天是在大笑中过日子……

　　家里和我的事不要担心，请好好留心你自己的事。那个时候的(生活)虽然没有多大的兴趣，而今呢?什么都没有，今后当好好注意身体，平常也要一样。

　　信手乱写了这许多，今天就在这里停了，请你原谅，赤松君问候你!

　　给我好好的保重身体！

　　四月十九日

　　美惠子

　　陈天乐努力把视线从那充溢着女性绵绵深情与幽怨、祈求心绪的信笺上移开，看着贴着“米”样纸条的玻璃窗(用以防止敌机轰炸时玻璃破碎而迸飞)，又觉得脸颊上的泪水仍在流淌，渗进嘴角的咸涩触动着陈天乐那颗少女多思与波动的心弦。

　　

　　美惠子，这位美丽善良、热爱丈夫的体贴女人呵！此时此刻，你正在做些什么呢?

　　世界上女人的心是最容易沟通的！

　　哀伤兄逝与悲悯美惠子的心绪使她伤心难抑，若不是怕惊动了隔墙的父母，真想号啕大哭一场。

　　这浸透了丈夫情感与体温的信呵！

　　这本不该出现的异国的读信少女呵！

　　这位在日本黑泽尻家中倚窗望眼欲穿的少妇呵！

　　这都是为什么呀?！

　　陈天乐心海间潮起潮落，不能自已！那陡然形成的欲望使她转身扑回那张书桌，澎湃的思绪与急欲表述的心情于瞬间化为驶出心港的帆船：陈天乐一字一泪，写下一封感动、震撼人心的书信。

　　高桥夫人美惠子女士：

　　当你接到这突如其来的信，看到陌生异国人的名字时，你将感到不安与惊异吧?愿你平静一下激动的心，这儿我将带给你一些你时刻总是挂念着的消息：高桥君的遭遇和下落，和我们从这些惨痛的经历中所获得的宝贵教训。

　　4月29日，贵国的天长节，中日两国在武汉的空战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啊！在武汉下游十余公里江面青山峡，二万尺的上空，一架国机在五六架银色敌机围困中，以最生动敏捷的姿态，将一架银色机击落了。可是这国机，转眼被围击而中伤，吐出缕缕白烟，摇摇欲坠，在危急的关头，那国机迅速的掉转机头，向着一架最精悍的银色机冲撞，一缕耀眼的光芒，天地顿然为之沉寂。武汉几十万同胞，被这卫国的空军勇士感激而洒泪了！

　　在以往许多次英勇的中国空军为保卫领空抵抗侵略的战役中，很荣幸我们家族里的一个成员——我们的二哥，是当中骁勇善战的一个成员，四二九之夕，全家正是如往常一样的，期待着二哥天民(陈怀民原名为天民——作者注)带着空前胜利的微笑归来。年老慈爱的母亲，倚门凝望着街头行人。夕阳西下，将近黄昏了，天边返映着紫红色的云霞，渐渐地夜深了，街头静寂冷清了。可是二哥的影子，好似一阵吹过去的风，好似滑面掠过去的燕子，使我们望穿了秋水，再也不降临到我们的跟前来。

　　直到次日清晨，二哥还是杳无消息。接着赞美空军烈士陈怀民肉弹击敌壮烈牺牲的消息，从报纸杂志上出现。全中国人民，都对他昂首致敬，讴歌他的杀身成仁。我的爸妈因为爱子心切，不免悲伤，而他们是更满意他们儿子的为国牺牲。现在他们所希求的就是获得儿子的尸体。老人们寻遍了青山一带的田野，再在附近的长江里打捞，即或是尸体的片断吧?一块肉，一块骨头，他们都会认识，都希望有，可是除了我国飞机的碎片，和贵国的一架飞机翅膀外，什么也找不到。而那个贵国飞机的翅膀，却无疑代表着你所关心的高桥的遭遇。你知道我前面告诉你的那空战最精彩的一节，相撞的男士们究竟是谁?就是他们两个！在高桥一件血衣口袋里，有完整的一封缠绵悱恻的信，和一张端美的你的照片。

　　你如果单凭听到贵国的消息，还感不够详尽，而以为还有些微的希望时，那我给你的报告是不是因为太翔实，反而觉得我的好意是冷酷的呢?请你不要误解我失掉了胞兄的心境！使我设身处地的想到你失去高桥先生的心境，想到中日人民竟如此凄惨的牺牲于贵国军阀的错误政策之下，我不能不告诉你这个真实！我们的母亲，她只有感伤地仰望着漫不经心的江水和惨淡的月色，让惨痛的回忆敲打着她年老将断的心弦。然而青春多情的你，片片的樱花，也会引动相思，你也许能够从悲惨的遭遇中，想想人类的命运吧?

　　天民哥坚决地猛撞高桥君的飞机，和高桥君同归于尽，这不是发泄他对高桥君的私仇。他和高桥君并没有私人的仇恨，他们只是代表着两种不同的力量粉碎他们自己。他虽久已抱了为国牺牲、为正义奋斗的决心，而这事变的迅速到临，却给予我的刺激太大了。

　　由于我自己强烈的哀伤，我就常常思念到你，关怀到你的一切，比关怀任何人更厉害。只要你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心坎深处发出的自然之声，我就感到满意了。

　　我想到你的孤苦，想到你整天在笑中生活着的两个孩子和你以后残缺凄苦的生涯，我恨不能立刻到贵国去亲自见到你，和你共度友爱的生活。我绝不因为你们国内军阀对我们的侵略而仇视你，我深深地了解到你们被那般疯狂的军阀们压迫的痛苦。这不但我是这么想，我们全中国人都是这么想。

　　美惠子女士：当我一贯地想到你的遭遇时，我会忘记了我自己的悲哀。假如我不忘记自己，我还会写得出一个字来吗?但假如我不身处其境，我也不会了解你的痛苦。那么我现在应该以什么来安慰你呢?最好是在事前，我能给二哥一个暗示：即是“撞不得”。但为了国家，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而且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目前我能向你说的，即是任何国家，若不能控制她的疯狂的侵略野心，这些悲剧是永不能休止的。贵国如秉一贯向中国不断地侵略，我和你也许都会有面向沙场，互为肉弹的一天。如果这恐怖的世界、残暴的烧杀，烽火延绵到世界上每个角落，不消说我们再会演出“同归于尽”的悲剧，即地球都有毁灭的一天。

　　既然这样，你应该以爱护全人类，救自己救人类的热忱，来防止自己国内军阀的跋扈。我们要使这两个国家以及全世界所有的国家，从侵略战争的悲惨命运里解放出来。

　　在这里我还得告诉你：我是厌恶战争的。但我们中国为抵抗暴力而战，这种战争是维护正义和人道的战争，是值得歌颂的战争。这意义和贵国不同。如果贵国军阀对于中国的残暴行为和强占中国领土的野心一天不停止，我们每一个中国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将参加到更猛烈、 更强化的斗争中去。即使粉身碎骨，也绝不至于有一丝一毫的抱怨！也决没有一个人会屈服！

　　末了，我告诉你：我家里的父母和大哥，都非常深切地关怀你，像关怀他们自己的儿女兄妹一般，不带一点怨恨。我盼望有一天让我们的双手互相友爱的握着，心和心相印着，沉浸在新鲜的年轻人的热情里。我们有理由可以为着这个信念而努力，我们可以领悟到：我们心灵造成一种美境，愿你能将你的意念尽情地活跃在纸上告诉我，使我们的心灵永远地会合在一起！

　　祝你为全世界的和平而奋斗！

　　陈天乐在这封一气写成的长信结尾，郑重地落下她为自己、为全中国全世界饱受战争创伤的女性更改的新名：陈难。

　　这一天为1938年5月31日。

　　第二天，陈难把这封信交给她的老师程远。

　　程远含着热泪读着烈士妹妹的信，觉得这个活泼天真、爱在课间和放学路上哼着歌儿的女中学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掩信沉思，渐渐有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撞击着胸臆。

　　作为语文教师，他十分清楚这信笺上文字的分量，以及它一旦走向社会将会产生的作用……

　　他，想到了郁达夫。

　　程远在灯下读过郁达夫的《沉沦》。书中以滚烫、深情的文字写道：“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以及“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他曾在上语文课时为同学们朗诵过。郭沫若在评论郁达夫时说：“他的清新的笔调，在中国枯槁的社会里面好像吹来了一股春风，立刻吹醒了当时的无数青年的心。”(郭沫若：《论郁达夫》，《沫若文集》第12卷第547页。郁达夫1945年9月在苏门答腊的武吉宜丁被日本特务机关秘密杀害。)

　　程远非常渴望郁达夫能把他心爱的学生这封不寻常的信加工润色一番。

　　郁达夫是应郭沫若盛情邀请赴武汉参加抗日工作的。

　　这位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闪耀着奇丽光华的爱国作家，读罢陈难的信，也被那血泪情恨与博大胸怀感染得泪水泉涌。

　　他只随手改正了几个错别字，双手交给程远，感慨地叹道：“心灵之作，不必修改，还是保持少女的纯真吧……”

　　《一封致美惠子女士的信》，首先由《武汉日报》刊载。

　　随后，武汉以及全国报刊纷纷转载。

　　陈难的信很快被译成多种语言，由电台向世界广播。

　　香港《读者文摘》把陈难的信和美惠子的信同时发表，并热心介绍两人通信，建立联系。但由于日本军方的惊恐与政府的新闻封锁，加之当时处于水深火热内外交的日本国情，两位同一瞬间失去亲人的女人在度过了几乎半个世纪、都已逾古稀之岁时，才得以联系上！

　　

　　据了解，直至1990年金秋，早已改嫁并丧偶的美惠子才得以知道52年前那两封轰动世界的信件。白发如雪的美惠子激情难抑，老泪滂沱，却再无心力寄出片纸只字：她恳求有关人士转达对陈难的敬佩与感激！

　　1939年春，周恩来在重庆会见了从军的陈难。他握着这位年轻女军人的手说：“你哥哥陈怀民烈士为国捐躯，是一位了不起的民族英雄。你写给日本美惠子的信，我看了，写得好呵，它不只是写给美惠子的，也是写给日本人民的。”

　　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宋美龄，对于空军的事情格外热心。每次空战罢，她总是亲临机场、医院……

　　1937年九一九南京空战后，她特地驱车赶到江浦县县立医院，看望过负伤的陈怀民，这位英俊的青年飞行员给第一夫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她后来见到陈难时，激动地紧紧拥抱住烈士的妹妹，热泪滚滚，她勉励陈难好好学习，并邀请陈难到她家里作客。

　　据《国民党空军抗战实录》披露：目前陈难生活在湖南长沙。她曾于1987年四二九二哥怀民牺牲49周年之际再次致信美惠子。陈难前辈呵，您为了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和平友好呕心沥血，功德无量！当作者读到您那邀美惠子“和我携手漫步于当年空战后的武汉青山脚下、天星洲边，以此安慰昔日两机相撞而同归于尽的灵魂，好让他们永远安息”之时，泪水夺眶而出，滴湿了台灯下那雪白的稿纸和刊载书信的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