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一个漂泊女人的回家之路

　　李瓶儿是金瓶梅中一个令人泪目的女人。

　　第四十六回，一个算命的婆子算李瓶儿：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匹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

　　无法改变的命运横在了李瓶儿的面前。如果命运确定了人的一生，人的所有行动是不是都变成徒劳？人的行为价值何在？面对命运，人该怎么办？

　　算命的说，李瓶儿一生“荣华富贵，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贵人。为人心地有仁义，金银财帛不计较，人吃了她转了她的，她喜欢；不吃她，不转她，倒恼。只是吃了比肩不和的亏，凡事恩将仇报。气恼上要忍耐些。”读至此，我竟然觉得李瓶儿有些像个菩萨。

　　金瓶梅里说，唯有感恩并积狠，千年万载不生尘。其实要我们忘记一个人的恩情不难，但是我们仇恨一个人，却可以终其一生。

　　阅读潘金莲的人生，觉得像走在一条长长的没有边际的隧道里，黑暗深邃，几乎看不见一点儿星光。即便偶尔火光闪动一下，心里有了一丝希望，旋即就灭了。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细腰。你看她等待西门庆的煎熬，觉得是值得同情的。可是你又怎么想象，这个美人坐在蚊帐里，光着身子，闲极无聊，逮蚊子烧。我早年不相信有潘金莲这样的人，我不相信一个人的恶可以终其一生，一个人的仇恨可以永无止境。但是随着年岁渐长，我认识到，有一种人，自身就是恶，她也许就集聚了人性中最黑暗的那一部分。但这最黑暗的部分恰恰是力量强大的。

　　善良常常是没有力量的。

　　金瓶梅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李瓶儿第一次和西门庆约会，送给了西门庆一只金头寿字簪，西门庆回头就送给了潘金莲。她自以为把自己的命运人生交给了西门庆，没想到实际上把自己交给了潘金莲。她死的时候仅仅二十七岁。

　　李瓶儿让人困惑：何以改嫁西门庆之后，变得如此软弱、渺小，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凡事处处忍耐，以至于孩子被潘金莲吓死，自己亦忧病而亡。

　　李瓶儿是金瓶梅中的三大淫妇之一。古人所谓的淫，在李瓶儿这里似乎是性的追求。李瓶儿先嫁梁中书，梁大人的正头娘子是个悍妇，动辄要杀小妾活埋的。李瓶儿和梁大人哪里有性快乐可言。再嫁花子虚，实则是花太监的对食，花子虚同房的机会都不多。花太监死时，花子虚已经成了勾栏院里的常客。花和瓶已经无缘。西门庆比花子虚身体棒，潘驴邓小闲，驴大的行贷估计是排第一的。李瓶儿白，喜欢倒插花。初遇西门庆，即拿出花太监从宫中偷来的春宫图谱，两人如法操作。这图被西门庆拿回家，引得潘金莲艳羡不已，恨不得占为己有。

　　所以李瓶儿不惜自降身份，嫁给西门庆，性是很重要的因素。李瓶儿嫁入西门府第一夜，西门庆夜审李瓶儿：

　　“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妇人道：“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什么来比你！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时，奴也不恁般贪你了。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叫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

　　只这一句话，把西门庆旧情兜起，欢喜不尽，即丢了鞭子，用手把妇人拉将起来，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果然这厮他见什么碟儿天来大！”即叫春梅：“快放桌儿，后边取酒菜儿来！”

　　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叫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李瓶儿的自白，是肯定西门大官人的性能力，也表明了自己对性渴求。

　　李瓶儿的淫，还在于不忠。先做梁中书的妾，再嫁花子虚，在嫁给花子虚的时候暗许西门庆，在西门庆避祸的时候草率嫁给医生蒋竹山。如此反反复复，怎么看都不是个忠贞的女人。

　　对李瓶儿的批评还在于她的物质化、社会化。李逵大闹大名府，李瓶儿出逃，没忘了携带100颗西洋大珠，嫁到花太监家里，花太监又留下一大堆财产。李瓶儿从墙上运往西门庆家里的银子就有三千两。和西门庆第一晚偷睡在一起，就问吴月娘、潘金莲的年龄，准备给对方做鞋，搞社会关系。知道吴月娘头上没有金货，自己宁愿把金货融了也不出风头。平日里，对丫环仆人也不打不骂，能赏就赏。李瓶儿是个出色的社会活动家。

　　李瓶儿并不是个软弱的人。花子虚兄弟几个因为争财产打官司，把花子虚扔进了监狱，李瓶儿拜托西门庆搭救花子虚。待花子虚出来，奇怪西门庆怎么花了那么多钱，李瓶儿骂：呸，魑魅魍魉，呸，浊蠢材，不是西门庆大冷天让家人去东京救你，你早不知道被打成啥样子了。花子虚连气带病，初时还请太医来，后来怕使钱，连管都不管，硬生生看着花子虚病死。李瓶儿人在守灵，一心只想着西门庆 ，花子虚在的时候，就把两个丫头叫西门庆耍了。花子虚死后，两个人来往更方便了。再看她后来逐散蒋竹山：你本来就是个虾鳝，腰里没有力气，买了些淫器戏弄老娘。原来我还把你当块肉儿，现在看就是中看不中吃的蜡枪头，死王八！

　　这和潘金莲有什么区别？这也是一位老娘！

　　肤白貌美多金，嫁入西门府之后又生了儿子可以立足，李瓶儿占尽春光，却在潘金莲的打击下儿子死了，自己也不得寿终。她杀伐决断的能力哪里去了？

　　潘金莲是潘裁缝的女儿，排行老六，前五个大概都没有成活。潘金莲母子感情一般，但也时有往来。因为穷，娘俩经常闹别扭。

　　潘金莲恋武松、贪西门庆、偷琴童、厮混陈敬济、甚至王潮儿，基本上和财产无关。潘金莲热爱的是自己的肉体，潘金莲身体里涌动着无穷的欲望。这欲望促动她不断地寻找爱，或者男人。潘金莲即便是问西门庆要银子，不是为了簪子，就是为了鞋，甚至这个裁缝的女儿为了一件皮袄可以和正头大娘子闹翻。这些东西和房子和金钱无关，和美有关，和男人的欣赏有关。

　　潘金莲的人生是自我的人生，是审美的人生。除了长得漂亮，潘金莲没有任何生存能力。她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自己的美貌，潘金莲对美的追求没有止境，她决不能输给任何人。当这种追求转向嫉妒、仇恨的时候，它可以无穷无尽绵绵不绝。

　　相反的，物质的人生反倒容易满足，老婆孩子热炕头，很容易让一个人得过且过。我们不知道李瓶儿的父母是谁，当她战战兢兢生活在梁中书家中的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她和花子虚在一起的时候体会不到任何家庭温暖。花子虚兄弟几个反倒因为分财产而大打出手。一个江湖游医都能让他产生过日子的美好想象。她为蒋竹山开了药店，还给他买了毛驴。岁月静好，平安无事，这也许才是她真实的内心期待。

　　当她找到西门庆以后，她认为她找到家了。这个男人强壮，有社会地位，有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在嫁到西门庆家里之后，金瓶梅对李瓶儿和西门庆的性描写急剧减少。怀上孩子之后更是不断地把西门庆往潘金莲房子推。孩子躺在炕上，西门庆坐在炕头，看着丫环和李瓶儿为官哥做衣服，这是多么幸福的家庭画面。一个漂泊了这么长久的女人，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家，还不满意吗？还有什么不能忍耐呢？做大做小又有何妨？

　　这就是世俗人生追求的幸福生活，稳定祥和，安宁美满。

　　相比于世俗生活，人们往往更看重审美生活的超凡脱俗，离经叛道，人内心里有一种无法清除的倾向，认为纯粹的感情都应该是和物质绝缘的。相比于李瓶儿的世俗，人们似乎更欣赏潘金莲的审美人生，那种人生是自主的，自我的，进而也是自由的。

　　李瓶儿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从她那艰难的人生经验得来的处世之道。她渴望平安度世。但是她的肤白貌美多金宽厚，没有让她安生。吴月娘羡慕她，潘金莲嫉妒她，西门庆太爱她。这一切促使她死亡。

　　金瓶梅的作者刻意把李瓶儿和潘金莲安排在花园里。这是爱情的后花园，在西厢记里是，在红楼梦里是。但是在金瓶梅的花园中，这里是做爱的场所。作者把李娇儿这样的妓女可以放在家里，也不把李瓶儿放在家里。加上潘金莲的丫环庞春梅，作者认为的金瓶梅的三大淫妇汇聚在后花园。

　　西门庆并不是个事事粗心的男人。他时时拿着家里库房的钥匙。这个聪明的家伙，把放衣服的库房，放在李瓶儿房子的楼上，把放药材的库房放在潘金莲的楼上。李瓶儿有的是衣服，不在乎，你如果把衣服都放在潘金莲楼上，你每天见到的恐怕就是个模特！

　　西门庆有意识地控制着这个家庭。

　　但是这个混账的恶人，最终还是不能阻止李瓶儿的死亡，也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药房。李瓶儿死了，西门庆不顾秽气，抱着李瓶儿的脸大哭，我的好姐姐，没过一天好日子的有仁有义的好姐姐！他不惜坏了规矩要把李瓶儿的葬礼升格，看见戏曲他想到李瓶儿也掉眼泪，做梦时时想到李瓶儿。李瓶儿死了，西门庆便没了人间感情，只是一个欲望的走虫。

　　如果让西门庆重新选择妻子，李瓶儿会是西门庆心中的正头娘子。她擅社交、懂理财、能容人、见识广。古人也承认，就事论事以人说人，李瓶儿如果遇到一个好丈夫，是一个可以为善之人。

　　李瓶儿的葬礼盛大恢宏，是西门庆社会生活和地位的大展示。但是没有人能体会到李瓶儿临死时的恐惧感。她一再梦到花子虚在纠缠她。那是她的冤孽。李瓶儿是金瓶梅中唯一带有罪感的人。她为之不安。

　　感谢古人，在知识不充分的时代，让人可以再次投胎。李瓶儿死后，阴阳先生说李瓶儿会托生汴梁开封府袁家。这一年冬天，西门庆东京出差，夜里再次梦到李瓶儿，交会完毕，李瓶儿临别时，告诉西门庆，自己投胎于东京一条巷子内“一座双扇白板门”的人家，第二天西门庆去找，果然找到了这户人家。与梦中一模一样；问隔壁卖豆腐的老妪，这家姓袁！

　　在金瓶梅充满智慧和隐喻的汉字安排中，李瓶儿这个漂泊半生的孤单女人，回到了她原来的家。

　　举报/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