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女人的野心

　　

　　文/楚墨青衣

　　女人嫁过来的时候，这个家啥都没有，只有一个空屋子，用土疙瘩垒成的那种，门窗洞开，为防止寒风凛冽，窗用破草席塞住，而门因要进出，所以用一个破竹帘挡着风，风一吹，帘子摇摇欲坠，随时都有被风卷走的可能。

　　当时女人就站在门外，准备掀帘子进门，刚好一阵风吹来，帘子在她面前突然支离破碎，散了，她一愣，之后就看见屋里的景象，那一刻，她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惊讶，只觉身子突然变得很冷，感觉那风，尽都倒灌到自己身上来了。

　　但那个时候，女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只能硬着头皮，跨过那道门槛，一进去，就开始了一种叫婚姻的生活。

　　那时，婚姻里的女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称呼，叫老三家，因男人在这个家排行三，所以无论家里家外，大家都叫他老三，名字也被模糊掉了。

　　而女人在娘家，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小荷，杨小荷，据说是她教书的父亲给起的，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意思。但女人从来不在意那名字的涵义，她只知道打一出生，她就没了娘，娘是生她的时候难产死的，所以她被婶婶抱养过去，原因是婶婶无法生养，需要有一个子女帮她填补那片空白。

　　只是，她也不是那么待见她，去了，稀里糊涂地长大，也不见有多亲，就当养个会干活的丫头，只管饭，不管她的未来，其实也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孩，到了一定年龄，给物色一个男人，嫁了就完事了，至于她将来过得好不好，按婶婶的说法，就说那都是命，命中注定的事，哪能违了老天的意愿。

　　所以，杨小荷在这个家里，长到十八岁。十八岁的某一天，开始有人来陆陆续续提亲了，最后敲定的这家，听婶婶说，是因给的聘礼多了别家两个铜板子。

　　所以她的男人，就以两个铜板子的优势，把她娶进门了。一进门，杨小荷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家徒四壁。

　　而这个词，还是有次她去求父亲，希望让她上学，当时父亲正在教他的学生认这个词，她站教室门外听到的，因此印象深刻，而那天，让她更铭心缕骨的还有，父亲居然让她绝了读书的心，说女孩子要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以后还不是都得嫁人，嫁了人，就得生儿育女，繁殖后代，而且现在她是属于叔叔家的人，既然他们无意让她入学，就说明他们压根就不认可她读书，所以他不想越俎代疱。

　　一句话，就是他不想管她的事，哪怕她是他女儿，他也无义务去帮她谋上进。

　　那时，她知道父亲早已再婚，膝下有自己的一双儿女，所以对他这个大女儿，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去麻烦他。

　　而女人也识相，找了这一次，得到这个结果之后，从此就把父亲这个名字，从日常生活里给剔除出去。就算她嫁人，也不告知一声，倒是婶婶过意不去，问她，不用去跟父亲说一声，她生硬地回了一句，没必要。

　　确实没必要，就一个巴掌大的镇子，女儿嫁人这样的头等大事，当父亲的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就算不知道，在那个年代，自有四邻街坊给通透个消息，而且她知道，她叔叔平时跟父亲也算有走动，这种事，难免会知会一声，但父亲那头静悄悄地，啥表示也没有。

　　没有更好，从今往后，更可以当自己的生活，从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女人发誓，以后她的孩子，无论男女，一定要让他们进学堂，去读书，替她完成她这一生不曾完成的遗憾。

　　于是，女人带着这个野心，嫁进了这个家。虽然第一眼看见这个家的时候，觉得实在太穷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穷倒不可怕，关键得看她嫁的男人，是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

　　结果，新婚第一天，女人就见识到自家男人的窝囊，当时男人就站在屋里，旁边站着他母亲，女人进来的时候，男人想跑出去接，被他母亲喝住了，说一个大老爷们，不好好站着，跑啥跑，也不想想已经娶进门的女人，难道还怕她跑掉不成，别忘了我家是出了大价钱买来的，来了就走不了，除了她家能把那钱给退了。

　　那一刻，女人在心里暗叫不妙，不过还寄希望于男人，想看看他作何反应，结果却看见他唯唯诺诺地应着他母亲，说娘说得对，我听您的。

　　他母亲一听他这认错的态度还可以，立刻满意地点点头，末了，还来一句，你可别学那些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家伙，那些都是没教养的东西，但凡你有这样的念头，我立马拿棍子把你扫地出门。

　　说完，母子俩就直直地站在那里，等着女人进门来给他们行叩拜礼，一旁送亲的媒人看不过眼，说现在不时兴这个，你们别为难人家姑娘。

　　结果他母亲一听，不高兴了，立马阴阳怪气地回了媒人一句，嫁到我们家，就不是姑娘了。

　　媒人摇了摇头，说到底才十八岁，不是姑娘是什么，难道嫁了人，就成老太婆了。

　　老太婆倒不至于，但过了今晚，就是女人了。

　　女人又怎么，难道女人就低人一等，得任人欺负。

　　媒人看他母亲这般嚣张跋扈，突然后悔自己作伐这门亲事，看样子好像害了这个姑娘，但现在人都已经进门了，想反悔也来不及了，为补亏欠，少不得帮着小荷说几句，但也知道于事无补，只得暗地里嘱咐她一声，姑娘，凡事想开些，能忍则忍。

　　女人一开始还真的就忍了下来，忍到生了孩子，婆婆一看是个女孩，立马就拉下脸来，不高兴了，骂她生了个赔钱货。

　　那时，女人不知哪来的勇气，第一次顶撞了婆婆，说你不也是赔钱货吗，我也是赔钱货，没有赔钱货，哪来一代又一代的繁衍生息，说完，好像还不解气，当场再来一句，说赔钱货又怎么啦，以后我还想让她进学堂，去读书，最好能读到外面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跟男人一样闯天下。

　　婆婆没想女人生了孩子，突然变得这么刚硬，还敢当面跟她刚起来，一声反了，这女人肯定是疯了，疯了的女人才敢在她面前这么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词，于是就想冲上前去，先给她几个大耳光，再作理论。

　　没想到女人早有防备，一把剪刀立马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那时虽生了孩子，身体虚弱不堪，但架不住护雏的女人一腔孤勇，那种不怕死的架式，立马就把婆婆给吓震慑住，她愣了一下，之后彼此对了一下眼神，那一刻，她从女人眼里看到了一种你敢过来，我就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突然就感觉自己的气焰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婆婆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败下阵来，从那以后，就很难再重整雄风。因为女人在生了孩子之后，一夜之间，好像壮了胆色，再也无惧婆家的气壮山河。

　　那时，连自家男人也怕了女人，怕女人有一天带着女儿远走高飞。因为那会，女人为了让女儿上好学校，嫌地里刨食太难，抠不到钱给女儿上学，一个人跑镇上摆摊卖包子，但因不识字，买卖做起来就比较吃力，因此就更加没日没夜地干，目的就是不想让女儿吃她这样的苦，像她这样，一辈子过得像浮萍一样，毫无自我。

　　还好女儿也算争气，在女人把她的包子生意做到已经有点起色的时候，女儿也如她所愿，考上了大学，考到外面去，去帮女人完成她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心愿，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

　　女人说这是她最大的野心，她没有读书，不识字，但她教书的父亲，有一天，带着他的一双儿女，指着他家的一副对联，教那一对姐弟识字，她当时就偷偷地一边，听见了，从此也记在了心里。

　　那年，女人才六岁，本是个可以背书包进学堂的垂髫小儿，只是她读书的希望，从那一刻起，就被她亲生的父亲给扼杀了。

　　如今，女儿完成了她的心愿，那是当年她埋在心里的一个野心，没想到多年以后，经了她的努力，还真的给实现了，那一刻，她只觉得命运对她，还是略有垂青，在对她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也对她另开一扇门，这是一扇通往独立自主的门。

　　因为那时，她的包子生意已经在小镇打开了名气，余生对她来说，已经不畏严寒不惧风雪，所以那一刻，她在实现自己野心的同时，也希望女儿不负期望，在城里头能安营扎寨，拓出一片自己的天空。

　　毕竟做人还是有点野心好，就像她，因了那份野心，才让她在护雏路上，生出一腔孤勇无限希望，因为人生实苦，唯有自渡，心中有光，才能素履以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