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战争那些事 第五十二章

　　部队集中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优秀儿女

　　那时候我们这支参加抗美援朝的部队——即曾进军到西南的部队，集中了全国的优秀儿女。有老解放区的战士、老工人，有打淮海战役时参加进来的中原战士，有渡江作战中沿途各个省参军的农民兄弟，还有被国民党军队抓去、对国民党十分仇恨的解放战士。大家就这样一齐补充到这个部队里。所以说这个部队的兵源很充足，各种人物都有。

　　45师下辖的133团、134团和135团打过长江以后，在江南补充了一批解放过来的战士。打淮海战役消灭了国民党主力部队之后，部队天天行军，天天打仗，这些解放战士中有不少同志立了战功。渡江以后再行军作战，就都是在新区了。

　　新兵不断补充进来，机关就想着怎么尽快能把这些战士培养成为革命战士，在这方面我们干部政治工作做得很突出，他们发动群众，做群众工作，其中有些干部就是在这方面立的功。这样，当部队到达西南，组织报名参加抗美援朝的时候，全国优秀儿女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一起了。单从部队的组成分析，老的——解放区的老战士、老工人；新区——新解放区的一些农民；新的——被国民党部队抓去当兵又解放过来的。当然并不能说完完全全都是共产党员才能叫优秀儿女，就是这个组成，也同样是优秀儿女的集中。大家的经历本身就是一部历史，一开起会就能看出来。来自新区参军的战士，人人都有一本血泪史；从蒋介石那个军队里解放过来参军的，也有他的一本历史；华北的、华中的，各个地方的战士也都有自己的一本历史。一个连队的战士聚集在一起来谈历史，几乎各个地区的人都有，这也就反映出大半个中国的真实情况。这就是“五湖四海”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民军队，概括了我们这个革命队伍不分彼此；五湖四海的英雄好汉集中在一起；这个“五湖四海”中，又集中了五湖四海的先进人物。为什么要当兵？实际上当兵就是要天天经受战争的考验，没有坚强的意志品质是吃不了这个苦的。

　　

　　1950年3月，第15军44师与兄弟部队配合，解放了西康省省会西昌，拔掉了蒋军在大陆的“最后一颗钉子”

　　我们部队中还有一些老骨干——红军时期、抗战时期的老骨干。他们了解的历史就更深更远了。那个时候抗日战争时期的老战士不多了，他们中多半被提升为干部，当然也有些抗日战争时期参军、但仍然在下级单位工作的干部，像连、排还有一些，但也都是骨干力量。

　　大家能走到一起是因为部队从华北打到华东、华南，又打到西南，征战万里将四海的战士合聚在一起——渤海、黄海、东海、南海都有；至于五湖，加上老红军，那就是五湖的干部都有了。聚集在一起的还不仅是这些，一路不断扩大，从黄河、长江一直到珠江。从解放战争这几年征战的历程来讲，我们的战士们就都是一部“长征史”嘛。如果是“两万五”，那么实际从解放战争走过来的路程就不止两万五了，老早就超过两万五了。如果连到朝鲜的这个路程都算起来，那就更多了。所以战士能从自己的战斗经历中体会，打到什么地方，如何去处理军民关系、上下级关系等，这些都是很得心应手的。

　　这样一来，15军部队里各个时期的人都有了，尤其是一些从红军时期、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过来的老骨干，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各个时期战争的，对日本帝国主义以及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本性有深刻认识。如果从历史上讲，这些干部骨干又是半部中国革命史，像29师部队的老领导陈再道，他是参加了大革命的；像当时组建这个部队，陈赓就积极地要求带部队出来。他们都是大革命时期的骨干。横着看，这支队伍来自五湖四海——各方面的人物都有，纵着看，从部队革命史来讲——各个时期的骨干都有，这些干部骨干又是半部中国革命史，这就形象地概括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几十年。部队参加抗美援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组成成分。

　　后来抗美援朝报名参军的战士，他们的觉悟也很高。参军时，他们就有着朴素的阶级感情，到部队这个熔炉里一炼，进步特别快。为什么大家对抗日战争结束、解放战争打败蒋介石以后又连续参与抗美援朝作战这个问题认识能这样高呢？其实部队本身就是这么一部活生生的历史教材。

　　这样分析起来，纵横的历史就都概括了。人们常常把我们这个军队比作长城。长城，它就有牢固的基础，讲长城那就是几千年了；讲这个军队，从组建这个军队——红军时期、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一直到抗美援朝时期，部队在各个历史阶段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就一个连队而言，全国各个地区的人都有，这就印证了我们常常讲的“五湖四海”。那个时期的部队可不像现在这个部队，一补充都是一个县，一块儿一块儿的，那个时候的部队才是真正的“五湖四海”，老骨干都是一代一代的，相互之间不分我是哪一个军的，或者是哪一个方面军的。当然，从15军的成分看，四川人多一些，因为那时部队最后解放四川。四川解放晚些，15军出川的时候报名参加志愿军的人就特别多，又都是从优中选优，所以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四川的英雄人物就特别多。

　　

　　五湖四海的优秀儿女“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奔赴朝鲜战场

　　

　　祖国赴朝慰问团团长贺龙元帅（左三）与参加上甘岭战役的45师部分志愿军英雄的合影。（后排右一特等功臣二级模范陈振安；右二特等功臣赵毛臣；左二特等功臣二级战斗英雄王彦林；前排左一特等功臣二级战斗英雄崔含弼；左二特等功臣二级战斗英雄易才学；右一一等功臣王仕佑）

　　以我们整个部队讲，一般都是最后解放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的人就特别集中。至于骨干，按数目来讲，部队从华北到西南走遍了全国的大部分，所以大半个中国的人就都有了。即使是一个地方的人，也是一代一代、一茬一茬的。战斗里因为流血牺牲减员，加之有的调出去担任其他的工作，这样就形成了骨干不断地对流——不断地进来，不断地出去。到抗美援朝时期，这个部队就是真正的“五湖四海”了，真正几个革命时期的骨干都有了。

　　部队就是在这么个形势下带出了四川来的“优秀儿女”。可以这样讲，“优秀儿女”这四个字对于抗美援朝的部队来讲是很恰当的，其他志愿军大体也是这样子的部队。确实可以用这四个字概括我们军队的忠贞，而且是恰如其分——“优秀儿女”“五湖四海”！部队本身已经是各个时期的领导和骨干所组成，再加上有觉悟的工人、农民，就是这样子的一个部队组成志愿军走出四川的。

　　纪念警卫员杨金柱，确实是一块“金子”

　　我那些纪念章里还保存着杨金柱的一些纪念章。我的警卫员杨金柱是河南滑县或什么地方的人，我们后来问了那个县，也没找到他的老家。他的老家到底是哪里？他的父亲、母亲叫什么？什么时候被卖给那一家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是个孩子就被买来做人家的养子，所以，他一直不认这个家。买他的那家人给他娶了个大老婆，比他大得多，所以只是名义上的。后来他就跑了出来，碰到国民党队伍里的一个连长。开始他给这个连长当勤务兵，连长的太太又整他，整得很厉害。所以他个人的历史虽然不长，但从他记事起就是很悲惨的。

　　这个孩子很小，算是登封战役里解放过来的。我们的保卫科长史本龙在了解情况的时候认为这个小鬼很好，于是他就做了一些工作，把他留到了政治部当通信员，一面工作一面再考查。果然这个通信员干得很不错。以后保卫科认定这个孩子表现很好，就在淮海战役的时候带着他参加了战斗。他是解放郑州以前参的军，到郑北战役消灭国民党郑州部队40军的时候，我们是在郑州以北、离郑州不太远的地方搞伏击，有意识地带他参加了这次战斗。战斗过程中这孩子很勇敢，回来以后保卫科认为这个孩子不错，就把他留在了科里。

　　我们进军西南的时候，保卫科长就把他介绍给我当警卫员，说：“这个孩子很好，主任，你带上他吧。”于是，我就带着他到了昆明。到昆明以后，他工作不错，也很爱学习。抗美援朝的时候，43师留在了云南。我从43师调到45师去工作，就带走了两个警卫员，他是其中之一，杨金柱就跟着我抗美援朝去了。

　　这个孩子在我们身边，我们的所作所为对他也有很大影响。我们也很注意教育他做一个合格的战士。因为他年纪很小，家世又这样悲惨，因此，我始终把他当成一名革命战士，而不是作为一个服务人员来对待。

　　

　　聂济峰将军亲手为杨金柱烈士写下的生平，并为烈士珍藏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和四枚军功章（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中南、解放西南）

　　我们到了朝鲜以后就处在战争环境中了。那时候也没有汽车，走路比较多。开头还有个牲口，可以多带一点儿干粮，或者多带一点枪，起码有两三支，行动也比较方便一点。相比起来，他在我们身边比在连队感觉轻快得多，他想下部队去锻炼，我们就说他年纪还小，才17岁，还不满18岁嘛，以后还可以下去。

　　那时行军，部队虽然给我配有牲口，但我历来很少骑。入朝以后，4月20日进入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这次44师和29师是并排着攻打，45师的任务是在44师的左翼跟进，到了纵深里，45师就不再向前发展了。敌人边打边退，退得比较快。因为他们接受了前四次战役的教训——只要让志愿军揪住了就会被吃掉。所以他们坐在汽车上，打一排枪，开着汽车就跑，还有大炮掩护他们撤离。我们跟进也很快，一下进到议政府东南、汉城东北还有20公里的一个地区，到那儿以后我们就有了迟疑——要不要到汉城？要不要打汉城？因为原来我们接受任务里并没有进汉城的安排。当时就用报话机与志司、兵团、军里联系，请示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与兵团联系上了，请示兵团：“我们部队怎么行动？”答复我们：“原地停止，可以派一个小部队到汉城去侦察一下。”

　　这个意思我们一听就明白了。在原地待命的过程中，敌人的炮打得相当猛烈。当时我们正在研究怎么处置这个情况。我们分析，原地待命可能有几种情况：一是可能赋予我们继续战斗的任务，我们应该有所准备；二是，如果部队再前进，那一定会有新的作战部署；三是，行动前上级有过交代，第一阶段的作战已经到了第五天、第六天了，到第七天我们背的干粮也差不多没有了，也可能是需要补充作战物资。

　　正研究着，敌人的飞机对我们师指挥所开始了轰炸和扫射。敌机轰炸其实也没有目标，就是狂轰滥炸。志愿军第三、第四次战役都打过汉城，议政府那个地方是反复攻打了两三次的，以前老志愿军曾在这里挖了一点小的掘开式的坑道和工事，所以我们师的临时指挥所就设在这个工事里头。

　　那时刚研究完情况，其他同志都走了，只有我在，因为我负责与各个单位电话联系，安排任务。不久前电话刚刚架通，我正在说话的时候，敌机就不停地连续扫射。那个工事的顶端比较薄，敌人扫射的机枪弹药很厉害，顶端的土层根本就防不住。当时我的身子是斜着的，那个坑道上面有一个战士，下面有一个战士。瞬间几发子弹就从我的侧面打过去，我在上面，孩子在下面，当时就中弹了。可是中弹以后他并没有吭气，只是说：“首长啊，你注意一下啊！”我问他：“你怎么样？”他说：“我没事儿。你接着指挥吧……”我也就没再注意他，一直在电话联系并下达命令。孩子说了这么两句话以后，始终没有再吭气。他当时盖着被子，因为部队从连川过汉滩川，已经连续支撑了三天三夜，人都很疲劳，我以为他睡着了，等师长的警卫员来了以后，我赶紧让他到下面看一看（师长警卫员与杨金柱都安排在坑道下面），他当时一看，发现两发子弹打到了他的肺部，流血过多，已经不行了，金柱儿牺牲了。

　　警卫班的同志们都很爱他，师长的警卫员和警卫班里的其他同志一起把他整理了一下，就地埋在那个地方了。实际上当时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大家也都早有这个思想准备：仗打到什么地方，白骨就掩埋在什么地方。只要埋到朝鲜，不论哪里，都是光荣的。哪想到一转眼的工夫，他的尸体就埋在了那里。

　　我们这个警卫班里，警卫员的名字都挂个“金”。师长的警卫员是班长，叫金贵儿；参谋长的警卫员叫金全儿；我的警卫员杨金柱，叫金柱儿。在朝鲜战场，美军打掉了我们的一块“金子”，确实是一块金子！这个孩子在渡江作战、两广战役中表现都很突出，是个好孩子，好战士！

　　至今我始终记着那个山的山脚下，只有半屋子那么长的一个掘开式的小工事。杨金柱，一块“金子”，埋在了那里！

　　警卫员杨金柱，他的家乡在河南，可能是河南滑县。战后，我一直挂在心里，反复询问追踪，也曾问到了那个县，但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老家，也没有找到他的父母。为了纪念他，杨金柱的这四枚抗纪念章我一直很珍贵地保存在身边。

　　

　　在部队和许多老前辈多年不懈地努力下，1980年代末，终于寻找到埋名隐姓的志愿军一级战斗英雄柴云振同志。聂济峰将军在会见老英雄柴云振时，郑重地将自己多年保存的警卫员杨金柱烈士的其中三块纪念章（淮海战役、解放中南、解放西南）赠送给柴云振同志，并告诉他：“这也是一位战斗英雄。他是个孤儿，从小受苦，打仗很勇敢。在第五次战役中，牺牲在朝鲜。那时，他也就18岁，尸骨就埋在了那里。记住这位英雄——杨金柱，他是一块发光的‘金子’。”赠送柴云振同志纪念章的仪式曾在四川岳池县当地报纸作过报道并刊登。本图为当时赠送仪式结束后，聂济峰将军与柴云振同志的合影留念。左起依次为：柴云振、聂济峰、聂济峰夫人吕连瑞、军事学院院办刘永录秘书

　　黄继光妈妈，可敬可爱的志愿军母亲

　　那时候四川保证，要送最好的战士去抗美援朝，像黄继光这样的战士就是跟着我们队伍从四川出去的。像黄继光这一批新战士，又与刘兴文他们那一批不同，刘兴文这一批那是真正志愿当兵的志愿军，到黄继光这个时候参军，就不一样了，除了自己志愿去当外，第二批送出去的战士都是经过了地方政府严格挑选，挑了又挑，拣了又拣，优中取优。

　　黄继光那时个儿不大，他比刘兴文高不了多少，所以从身高来讲就不符合当兵的条件。在过秤的时候，黄继光装了一点石头，量身高的时候，他脚丫还垫着。征兵的人被他参军的热情感动了，算是破格录取的吧！像抗美援朝涌现出的英雄黄继光、邱少云等，他们这一代人，真正代表了四川的优秀儿女。

　　黄继光牺牲以后，他母亲没有去朝鲜。牺牲的三位烈士黄继光、孙占元、邱少云，他们的灵柩都被同时运送回祖国，并安放在沈阳烈士陵园。人民为他们修建了三座纪念碑，作为永久的纪念。那时四川政府就把黄妈妈送到北京来了，黄妈妈参加了在北京举办的第二次全国妇女代表大会，毛主席第一次接见了她，表达了领袖对英雄母亲的敬意。以后黄妈妈还参加了国庆观礼，毛主席又多次接见了她。

　　那个时候，贺老总把黄妈妈接到了重庆，黄妈妈叫邓芳芝。1953年我回国，到重庆才见到她。我们握手的那张合影就是那时拍的。

　　

　　志愿军第15军45师政委聂济峰（右一）慰问黄继光烈士的母亲邓芳芝（右二）

　　在重庆，我真实地感到，黄妈妈确实是志愿军可亲可爱的妈妈。志愿军妈妈的作风在她身上表现得很突出。她见到了我，有人向她介绍说：“这是黄继光部队的政委。”

　　她听到以后，对我们特别亲，又尊重，又亲切。她的年纪略比我稍大一点。

　　黄妈妈有两个儿子，黄继光是老大，黄继恕是老二。黄继光牺牲后，她决定让黄继恕参军，继承他哥哥未完成的事业。这以后，组织上就把黄继恕送到了部队。黄继恕参军后也到朝鲜待了一段时间。

　　祖国慰问团雪中送炭，五圣山阵地情绪高涨

　　说实话，战役过程中，传达联司、志司、兵团对作战部队的嘉奖、鼓励；第二届赴朝慰问团五分团亲临五圣山前线，把慰问品送进坑道，表达党中央、毛主席和祖国人民的关怀；战地金化、淮阳人民组织的千人轰不垮、炸不乱的担架队伍，朝鲜妇女儿童设立的茶水站、苹果站，以及他们对志愿军伤员的精心照顾，等等，都使我们参战部队的官兵深受鼓舞。

　　祖国慰问团到前线慰问志愿军官兵，兵团首长很会做工作。本来上甘岭战役打起来了，我和王新就应该尽快回去，况且兵团首长已决定上甘岭战役准备马上投入29师参战。但那个时候王近山和杜义德却把我们找了去，不仅谈了前线作战的情况，还特意叮嘱我们留下来参加完祖国慰问团的慰问会再走，并专门叫政治部同志设法把慰问品的样品交给我，让我带到前线。为什么？一个目的，就是能把祖国对前线志愿军的慰问及慰问品尽早地带到作战部队。

　　第二届赴朝慰问团第五分团到了前线以后影响特别大，当时那个慰问团的成员有文有武，虽然是慰问团，但也有解放军的代表，还有一些经过南征北战的地方干部。他们听说上甘岭打起来了，而且打得那么热闹，都很兴奋，就要求前去45师慰问。考虑到前沿炮火确实比较厉害，为了保障慰问团的安全，最后经过兵团和军里商量，就在他们第五分团组成了一个慰问组，准许他们上五圣山。本来要按直线走的话，到五圣山去也就是个20公里左右的路程，我们带领他们步行上去，走“之”字形，这样他们上五圣山行走的路程就比较远了。军里为了照顾他们，先用汽车把他们送到山前，然后再步行上去。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住敌人炮火封锁的规律了，这么做也是为了选择一条能完全避开敌人炮火封锁的路线。

　　当时敌人正要打五圣山，当然慰问团的有些同志确实很关心我们一线作战部队，他们对情况了解得很清楚，不顾战火纷飞，要求上前线慰问，坚持非得往前走。军里下了命令，让我们要绝对保障慰问团同志们的安全，所以只能到五圣山，再往前去就会有危险了。

　　慰问团的同志来前沿早了一点，此时正是坑道作战最艰苦的阶段。那时候前沿阵地涌现出像黄继光这样的英雄人物已经不少了。慰问团到了师里，我陪同他们半天，介绍了部队的一些情况。他们要求到前沿阵地，并分成了好几个组，力求凡是能够到达的地方，尽可能地前去。慰问团成员里也有解放军，我就让政治部组织了一下，把当兵的护送到五圣山上，其他的护送到后方搞慰问活动。但地方同志就不干，于是也就抽调了几个地方上的同志上了山。

　　

　　祖国人民慰问团慰问上甘岭的第15军45师官兵

　　我们告诉慰问团的同志，真正起作用的虽然是前方，但是后方支援也是特别重要的，为了满足他们的愿望，我们请慰问团挑选了他们中间一些年轻力壮的成员，又组成一个分组，派到五圣山后头，慰问炮兵阵地和医院等后方人员。那里敌人的炮打得比较少一些。

　　慰问团的同志认为能够上五圣山是很光荣的任务，是代表党中央、毛主席，代表祖国人民去慰问志愿军战士。他们亲赴前线慰问官兵，起到了无可估量的作用。在祖国慰问团的鼓舞下，我们前线的战士们就讲了：“五圣山后通北京！”“五圣山就是我们进入中国的大门！我们在这里战斗就是为祖国看好大门！”“北京派来了亲人，慰问团的亲人亲临前线慰问咱上甘岭部队，这个大门我们一定要看好！”

　　因为他们都带了一份慰问品的样品，包括茶缸，包括烟，上面都印有“赴朝慰问团”的字样。还有印着“最可爱的人”字样的茶缸子！慰问袋里头的东西也都刻有这个字样。本来前沿坑道里头一谈到“祖国”两个字，大家心里就热乎乎的，这一见那些祖国来的东西就更高兴了。把慰问品送到一线坑道、炮阵地、观察所，极为亲切地传达了祖国人民、党中央、毛主席的关怀和慰问，每一位战士们拿到慰问品都是备受鼓舞！黄继光所在连是135团2营的，他们坚守的坑道里，过去能看到的烟盒多半是“大前门”，而这次慰问团送来的都是“大中华”，那香烟纸盒的包装上印有天安门的图样，于是他们就把“大中华”上的天安门图案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整理好，作为热爱祖国的实物，并将它们布置在坑道里头，战士们把这些天安门图样当作祖国的象征。要知道10月23日、24日、25日这几天正是坑道作战最艰苦的时刻，祖国慰问品送进来，我们的战士们得到的动力可想而知。

　　因为慰问团首先是代表祖国，代表党中央，代表毛主席，代表各大单位和各个民族的人民群众，所以他们的慰问很深入。

　　这个第二届慰问团五分团是西南组织的，西南的那一些代表差不多都留在后方了，有四川人，有贵州人，也有云南人。我们部队那时候四川兵比较多，贵州兵也比较多，所以他们所到之处按土话讲，那才是真正“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见面就流泪，走到哪儿流到哪儿，这一流泪，好多的感情也就流露出来了。

　　

　　坚守坑道的战士们正在读祖国人民寄来的慰问信

　　我们的炮兵阵地在朝鲜村庄附近，恰恰又是朝鲜人民支前的重点，他们在这儿也有防空洞的洞口，人家一见这个情景就说：“一见面都是哭，中国人都爱哭。”朝鲜妇女也跟我们开玩笑，但是她们知道老乡之间的感情就是这么纯真朴实。特别是女同志，见面以后流起泪来没个尽头，所以说慰问活动在做情感工作上的效果比我们做的实际工作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另外还有中央发来的慰问电。那时是1952年，慰问团把祖国建设的好多故事给志愿军官兵做了详细介绍，其中对这三年里我们所取得成绩的介绍，特别是对四川的介绍，那听起来就更感到亲切了，所以无论慰问团成员走到哪儿，那儿都会形成一个一个空前的高潮。战士们就表示：“要以实际行动来感谢祖国人民的关怀；要向党中央、向毛主席报喜；要让祖国人民听到好消息。”各个阵地上都是这样的英雄豪言壮语。

　　这个活动从20日、21日开始，一直到12军34师的部队上来才结束。其间慰问团做了大量的工作，又因为他们正赶上国庆节来慰问，这就使政治与实际的战场斗争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由此产生的力量之大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那真是：祖国慰问团雪中送炭，五圣山阵地情绪高涨啊！

　　另一方面，除了祖国慰问团，还有一股很大的动力来自志愿军的慰问。志愿军各个机关和兵团送去了不少慰问品，还写了很多信，其中有些信写得特别好。上甘岭战役中，各个部队收到的信件，最后合起来足足有几麻袋。

　　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也将节余的物资送往各个阵地，纸烟、罐头，还有纪念品，能送的都送。部队差不多都收到了慰问品。炮兵阵地的同志都喜欢吸烟，特别是最紧张的时候，所以给他们送去的烟都是好烟，吃的罐头也是最好的。因为坑道里头最艰苦，所以炮兵又送给步兵，尤其是送到坑道的物品也是挑最好的。当然，那时作为主攻上甘岭45师，正处在坑道艰苦斗争中的部队能收到的慰问品就十分有限了。不管怎样，艰难困苦中，兄弟战友相互之间给予精神和物质力量的鼓励，还是相当令人感动的。

　　乘着东风，我们部队也采取了不同的慰问形式，迅速通过有线、无线电通信把祖国亲人慰问上甘岭部队的消息传递出去，并派出人员或通过上前线的人员，尽快地将祖国带来的慰问品的样品分送到坑道中各个作战单位。

　　兵团嘉奖45师是在10月27日。在电报前后，代表志愿军机关、兵团机关的好多东西在反击之前的二十八九日就送到了一线。

　　祖国赴朝慰问团五分团具体都有哪些同志去了，可以想一想，再查一查。

　　决战前夕来自祖国的鼓舞是巨大的，45师阵地上、坑道里、前线、后方，部队的每一位同志都在相互支持、相互鼓励，大家斗志昂扬，摩拳擦掌，情绪高涨，都在准备迎接大反击的胜利！

　　

　　一等功臣王仕佑代表坑道战士给祖国人民写决心书

　　资料补充

　　把我们的决心带给祖国人民和毛主席——坚守597.9坑道内的同志写给祖国人民慰问团的信

　　祖国人民赴朝慰问团全体同志：

　　你们代表祖国人民，带着万分热情，不怕艰苦与困难，到达朝鲜战场来慰问我们，我们知道了这个消息，是万分的高兴。但遗憾的是未能亲自去欢迎你们，和你们欢见。这个原因，你们是完全能够理解的。也是因为我们是处在战斗的最前线，想来你们是十分希望知道我们的情形，那就让我们简单地向你们报告一下吧。还希望你们把它带回祖国，转告我们的毛主席、祖国人民和祖国的母亲们！

　　敌人在10月14日，从各方面凑合起来一股垂死的力量，向我们作冒险的进攻，经过我们十多天的坚决反击，歼灭了敌人大量的有生力量，我们主动转入了坑道和敌人战斗。敌人虽不惜任何代价，占领了我们坑道外面的工事，还梦想着占领我们阵地的全部。但是，同志们！我们可以告诉你们，我们是中华男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敌人的梦想成为事实。我们有决心和力量把……（因从坑道传出，来往转递磨破纸角漏十余字），为确保五圣山门户——597.9阵地而战斗到底，纵使战斗到一枪一弹，我们也绝不会向敌人屈膝的。

　　敌人占领在我们坑道的顶上，不分昼夜，不断地以手榴弹、机枪和炮弹，向我们坑道口进攻、封锁和破坏，企图闭塞我们，断绝我们。每天夜里，敌人的哨兵被惊慌所包围，害怕我们的夜袭，于是就不断地向我们坑道口抛土堆石。的确，我们处在距敌五十公尺、上下相峙的情况下，也遭受了不少困难，但是，我们想了办法，发扬了艰苦的精神，为了保卫光荣的阵地，为了保卫祖国，为了保卫世界的和平，我们忍受了和战胜了困难。

　　我们在坑道里，十来天的战斗生活，是紧张而愉快的，我们不分昼夜地警戒敌人和出击敌人，前赴后继地战斗在坑道里。我们的同志负了伤不下火线，如青年团员赖发均同志，在反击战斗中，连续负伤两次，不下火线，裹好伤口，继续战斗，打掉敌地堡一个，歼敌五十多名，最后他光荣壮烈地牺牲了。又如班长崔含弼同志，两手负伤后，还要冲锋，负伤共四次，仍在继续战斗，打退了敌人五次反扑，歼敌三十八名，破坏敌火力点一个……像这样勇敢顽强的事例，是不能书举的。负了重伤的同志，不但没有叫苦，而且还在请求让他们再去战斗。

　　我们的粮食，只有干粮，是谈不到分开早晚餐的，每人每天能吃上两个硬了的馒头或数片饼干；由于坑道被封锁，水也没法喝上，只有在尿水旁边，凿上一个五寸见方的小坑，和尿水混在一块，这个就是我们的水泉。虽然这样，但每当同志们喝“水”的时候，还笑着说：“这是名茶、‘甘露泉’，不，这是光荣茶……”我们还要照顾伤员同志，每天选一些清一点的煮开给他们喝。最近几天，没有了柴火，给伤员同志的开水也无法煮了，使伤员同志增加了不少的痛苦。但是他们都并没有因为没水喝而叫苦，他们是知道困难的，他们是有觉悟的，他们以仇恨压住了自己的痛苦……今天，他们吃上了你们从遥远的祖国带来的、经过运输的同志的艰苦送来的糖，他们感到了无限的快慰（糖，我们都让给了伤员）！

　　“除了战斗以外，我们都是说笑和娱乐，谈着我们的胜利，谈着祖国的伟大，还低声地唱着歌曲……”

　　除了战斗以外，我们都是说笑和娱乐，谈着我们的胜利，谈着祖国的伟大，还低声地唱着歌曲……我们的心情永远都是欢笑愉快的，丝毫没有因被敌人封锁和闭塞坑道口而感到恐惧。我们知道任务的重大，明确战斗的意义，因此，我们是完全知道我们吃苦的理由和生死的意义。我们任务是重大的，我们的生命也因此感到特别的伟大，纵使我们战死了也是无上光荣的，因此上级、党、祖国和人民和全世界的和平人民都会知道的！

　　今天，我们接到你们的慰问品，对我们很大感动，除了向你们致谢外，我们要以更坚决的战斗，确保阵地，彻底粉碎敌人进攻，争取最后胜利来回答祖国人民。同志们！让我们用这封信来代表我们和你们见面，请你们在回国后代表我们问候我们的毛主席和祖国人民！

　　五圣山597.9阵地坚守坑道的全体同志

　　1952年10月24日于坑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