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传下去，现在的老师离开了多媒体，就不会上课了”

　　文/小鱼

　　【大家好，今天继续给大家说故事。】

　　那是一节数学课。乔老师正在慢条斯理上着课，突然停电了。电脑和白板瞬间一片漆黑。乔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学生说，“停电了，这节课剩下的时间你们自习吧。”

　　那时候才刚刚上课十分钟，离下课还早着呢，又是上午第一节，正是学生们精力最充沛最适合上课的时候。这时候让学生自习，一般来说是不太合适的。但是学生哪敢说什么，大家只好拿出作业来写。

　　班上出了名的调皮捣蛋鬼汪晨骂骂咧咧地跟同桌抱怨道，“停电就不上课了？我看他是离开多媒体就不会上课了！”这个汪晨是个奇葩，调皮捣蛋却成绩优异，他一直觉得乔老师从新学校开学后就有点心不在焉似的，教学也不如以前有激情了。

　　这对于他那种偏爱数学的学生来说打击是很大的。后来又听其他同学说乔老师最近周末经常去天荷大厦。当地人都知道那大楼里暗藏了很多辅导机构，汪晨气愤难当，他认定了乔老师是把精力都用在补课挣钱上了，所以对他们才蔫蔫的。之后又从其他老师嘴里得知乔老师多次去上海北京等大城市，汪晨更是认定乔老师是通过补课挣了钱跑出去游山玩水了。

　　所以对这次突然而来的自习课他充满不满，对乔老师充满了敌意，一边写作业一边骂骂咧咧的。同桌王浩劝他少说两句还被他鄙视了一顿。下课后，他就跟一只失控的大喇叭似的四处宣扬乔老师业务不精，离开多媒体就不会上课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学生们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等传到家长们耳朵里的时候就变成了：乔老师不会上课，只会照着多媒体读课件。

　　那是县一中啊，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但大多数学生的成绩都是极好的。家长们抱着一颗望子成龙之心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不学无术的教师？于是就闹起来了，还上了当地的自媒体公号，一直闹到学校将乔老师调到了其它班级任课。

　　然后，其它班级家长也毫不意外地闹起来。事情一度发酵得不可收拾，所有的家长都在抵制乔老师。一个县城就那么一丢丢大，很快就满城风雨，乔老师竟到了人人议论人人鄙视的份上。

　　有同事帮他辩解，就被斥为同类，被质问是不是怕自己有一天也落得像乔老师一样下场，所以心虚地为他辩解？

　　学校出面公示乔老师数年来的教学成果，说乔老师优秀而敬业，最近是因为身体不适所以稍微有些疲惫，结果立刻被认为是刻意袒护。

　　总之这事终于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学校为了息事宁人只好将乔老师停职了。这一停就是很多年。

　　县城很大，一个名师只能引起一阵子的喧嚣。

　　县城又很小，一个无良老师一辈子都无法再抬头。

　　从那之后不但乔老师没有能够再走上讲台，而且其他老师们的名声也受到了影响。动不动就有人拿“现在的教师离开多媒体就不会上课了”说事。对于这种事，教师们自己解释是没有用的，一律会被认为是狡辩。而外人又有谁闲的没事干去给教师们正名？

　　于是，他们的名声就那么一路坏了下去。渐渐地，竟有一些同行也开始埋怨乔老师，说他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不过这世上总还是有一些良知尚存的人，他们无法对他人解释，但觉得对同行还是能解释一二的，于是他们说，“其实不是那样的，学校都公开声明过了，老乔那时候身体不好。”

　　没想到的是同行也嗤之以鼻，“身体不适就请假啊，学校又不是离了他不转，何必连累别人！”

　　唉，这还有什么可说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乔老师的人生就那么说不清道不明地继续着，直到5年后他偶遇了汪晨。不，不对，应该说是汪晨偶遇了他。

　　乔老师失去工作后，为了维持生计他妻子曹女士开了一家小卖部。小小的一个门面开在老街上，生意不算好。店面刚开那年，乔老师事件的风波还没过去经常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走过路过的人围观店铺的多，购买的很少。大部分人都对他们嗤之以鼻。但生活终究是要维持的，这店也就那么开下去了，慢慢的人们也开始遗忘了，提起往事的人越来越少。最终，这个小店成了大街上千千万万个小店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了。

　　那天汪晨和女朋友逛街。女朋友也是他高中校友，她怀念起高中时在老街里吃过凉皮，两人携手去老街里买。买了凉皮转头就看见了乔老师。

　　乔老师依旧是多年前那清瘦的模样，甚至更瘦了，头发也有些花白。他坐在小店门口的椅子上，端端正正的，但既没照顾生意也没看书看报甚至没玩手机，眼睛就那么直愣愣地望向前方。

　　汪晨一开始以为乔老师是在看着他，瞬间往事涌上心头，他觉得无比局促、尴尬。马上就要大学毕业的他成熟稳重了许多，回忆往事他是后悔的。现在的他真不觉得老师借助多媒体上课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当年年少轻狂，如今想来惭愧不已。汪晨硬着头皮走到乔老师跟前叫他，“乔老师，您好啊。”

　　乔老师立刻站了起来，似乎在寻找，但目光依然空洞。他略带歉意地问，“啊，你是哪位同学啊？”

　　汪晨看出了端倪，惊骇而又疑惑地问道，“乔老师，您……您眼睛……我是汪晨啊。”

　　乔老师立刻显得有些激动，“哦哦哦，汪晨啊。长大了声音好像也变了，我都没听出来。你今年大学都要毕业了吧？”乔老师又摸索着到门前喊他妻子拿牛奶和糖出来，说有学生来了。

　　看着失明的乔老师，看着激动的乔老师，汪晨羞愧难当，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乔老师，我当年把你害惨了。你恨不恨我？”

　　乔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小孩，瞎说什么呢，哪里就是你害的。哪有老师不批评学生的，哪有学生不吐槽老师的？你当时不过就是一句吐槽而已，哪有害人之心啊。只是这事情发展起来了，谁也控制不了而已。这事不怪你。”

　　辞别了乔老师，汪晨越想越后悔，大哭了一场。冷静下来后，他在高中群里发信息问谁了解乔老师的情况，问乔老师为什么失明了？

　　同学们大多数不知情，听说乔老师失明有惊讶的，有感慨的，也有同情的。但也有个别同学说，“他当年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也算报应。”

　　群里沉默了。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一位同学说话了，他说：“其实我觉得乔老师当年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他当时不过就是因为停电了让我们自习一节课，最多算有点胡任务吧。我是至今都没有想通事情怎么就弄到那样的地步！”

　　汪晨无法再沉默。他说：“都怪我，都是我干的，是我到处跟人说乔老师离开多媒体就上不了课了。你们还记得那年有个公众号拿这事当噱头写吗？短短两个小时点击量破10万那个。里面还有一段学生吐槽乔老师的录音……那就是我。”

　　同学们又是一番长吁短叹。随后又是沉默。沉默到了深夜，突然有个同学发了数条语音。同学说：

　　“我跟乔老师家是亲戚。乔老师的老婆是我小姨。这么多年了，我没说过什么。因为跟你们说也没有什么用。但是今天汪晨同学问起乔老师，依然有人拿当年的事指责他，那我觉得我还是要说一声的。”

　　“乔老师的眼睛已经完全失明一年多了，他眼睛是从7年前就开始出现毛病的，那时候我们在上高一。你们说乔老师离开多媒体就不能上课，当时我也不知道内情，后来偷听到大人们的谈话我才知道他眼睛那时候已经很成问题了，光线一暗他就几乎看不见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们的是，那次他让我们上自习课不是因为停电了没有多媒体用，而是因为停电了灯灭了，他看不见了。难道你们不记得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阴沉沉的早晨吗？”

　　“还有，我后来还听到传言说乔老师在天荷大厦里给人补课挣钱。可是你们难道不知道天荷大厦三楼有个诊所，里面的老中医特别擅长针灸吗？全县城人，谁不知道那个老中医？可是，你们偏偏就要说乔老师是去补课去的。”

　　汪晨对着手机屏幕泪流满面。他不记得那天的天气，因为他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到天气。他一厢情愿地以为乔老师是因为没有了多媒体所以不会上课了。

　　汪晨一夜未眠。

　　他开始发朋友圈、发小视频、发各种帖子去纠正当年的错误。但是所有的发言都没能泛起哪怕一丁点浪花。他痛苦极了，他不懂为什么当年他就说了一句话就把乔老师推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如今他说了那么多为什么却无人听，无人响应！

　　汪晨陷入了自责的深渊无法原谅自己。他特地找到了那位自称是乔老师亲戚的同学，想了解更多的往事，想为乔老师正名。

　　不料同学却很不待见他，只是冷冷地告诉他说，“为时已晚。坏一个人的名声容易，要扶正一个人的名声太难了。反正他现在也教不了书了，什么正名不正名的，都无所谓了。”

　　汪晨怅然若失：无所谓了吗？

　　一个教师一生的名声怎么可能无所谓！他不能让乔老师的余生都带着污名。

　　可是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呢？他也很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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