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奇逸散文集《茶边栖心录》:谁堪陶隐

栏目:生活资讯  时间:2023-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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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渊明像

  从古以来的为宦为官者,不一定真要待到触祸阽身,只要略有精神,稍具情趣者,就是衣柔膳甘的常日里,勿劳长者高人棒喝,也常好言自己将息机利海名场,象陶渊明似的归隐,作“归去来兮”之想。其言真意切,大有令我等推书合册,长仰其清风素襟而感慨。我等倾想其人品的卓灵伟魂,倾想其一生官履仕历的艰难之余,不的不为如此气一志正的先生抱恨叹悔:“可惜!那照眼青史,至王侯,获大勋的班班功业还未取猎到手,就已抽取了那为终生事业垫就的台基。真可惜!”幸好我等进一步稍稍注意了史书中他们的传记,谱谍,又才释惊去重。知他们哪里就真的如其诗文,口言的那么莽撞,轻轻易易的就真辞红尘,别宦海,引愤摘冠而去喃!为他们的稳重庆抃之余,我等方醒悟得——着世上哪里回乱参懵懂禅!把自己的一生就轻易的妄交给口言的“高雅”,或一念之想。想来他们诗文中所说将“陶隐”一事,大不过是在群凶婪婪的宦场或同僚中,受了几场闷头羞辱,吃了些些苦果,窝了一口恶气,朝散班解是回到家里,乡村老婆又是个爹妈精心选就的“无才便是德”的种子,哪懂得了这许多“紫府清都”里訏谟定命的皇天大事喃!奈何?奈何?到这家里也无人畅吐恶气时,只得坐入梅枝疏影的窗下斋边,泣泪草出数行文,赋出几句诗,聊发点儿胸闷齿愤。文章骂了,诗词咒了,可打第二天起,日日早朝暮归时,照样饱他的金、曳他的紫,宝玺盭绶,玉带银貂。哪一丝官样派头与享受是少去了的,上司下僚前后,照样呈其工,角其巧。得教训后,这时的角力水平还较往日更胜一筹。至于他的牢骚诗词,胸闷文章,早已忘到忙于运作官场的千歧万辙的脑后去了。

  那么,这些官员牢骚时常挂在口边,行在诗文里的“陶隐”,在他们自己心中又是个什么样子呢?元代《梨园乐府》中收的一首无名氏的《双调一锭银》很有代表性:

  渊明篱下饮菊杯,全不想彭泽,每日熏熏沉醉,无是非快活了便宜。

  他们理解的“陶隐”就是“无是非快活了便宜”。有这么大个便宜,谁见了能不爱惠?但这真的是陶先生隐居的真实与全貌吗?我们读现存陶先生的诗文,知他隐居的前期,亲躬垄亩,荷锄操犁,饱暖还算无虞。加之酒后赋诗弦歌,是有些欢乐意气的。他自己写道: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停云诗》

  鸟弄欢新节,冷风送余善二《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诗》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和郭主薄》

  但我们从陶先生这时的诗文中还可以知道,他这时虽有饱暖无虞的欢乐,却是要春秋尽瘁,劳日作月的,甚至是出风入雨的强体力劳动。这对于那些在官廨暖阁中长期只知捉笔杆、握金印、拍案惊堂以吓唬小民的高官大僚们,能有几人是经受得了的呢?这还不算,随着陶先生一日一日地入临年暮岁晚,虽仍无官家是非(生活是非肯定是有的),可日子就越发变得无快活,也更无甚便宜可言了。这时他朋散友去,百事慵劳无力。家业复经三灾四难。其好友颜延之《陶征士诔》说他“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没有人帮手,那简直是万事乱套!再加上他早年就抱抱奇才,负大用,品高格清,其有《杂诗》“忆我少年时……猛志逸四海”可证。好友颜延之《陶征士诔》又说他“宵盘昼憩,非舟非驾”。那他白天睡觉,白天运作(盘),又在运作什么呢?既然非舟非驾,那一定是挑灯夜读无疑,陶才是中国最典型的真正“耕读之家”!大凡这种透顶脱俗的文人,总没能有得几人是会调理生计,经营产业,殖养田亩的,以故陶诗《饮酒诗》之十九云:“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其生计中有这些不安便不说了,陶先生又禀受清贏,绝难猥受达者顾赐;更不能象元代的刘时中、明末的袁宏道隐居衰穷了,“暮年,可怜,乞食在歌姬院”的厚脸皮(刘《朝天子·同文子方邓永年泛洞庭湖宿凤凰台下》、袁《与龚惟长先生尺牍》中都有这种说法)。故陶先生篱下黄花瘦,田园稼穑芜,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只得日饥减食,夜冻少眠,皮肉也就缘诗清瘦了。陶先生集子中有些诗句今天细细读来,仍凛然寒蹇,感涕泣人:

  凄厉岁云暮,拥褐曝前轩,南圃无遗秀,

  枯条盈北园,倾壶绝余沥,窥灶不见烟。

  《咏贫士诗》之二

  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咏贫士诗》之三

  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羡,孰敢慕甘肥。《有会而作诗》

  将养不得节,冻馁固固缠己。《饮酒诗》

  饥者欢初饱,。束带候鸣鸣鸡。《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诗》

  晨出肆微勤, 日入负禾还。《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诗》

  饥来驱我去,不知竞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乞食诗》

  陶先生这种天天毒日头当顶,寒雨点湿襟的大段劳绩,换来的只能冷风残雪助心寒的投老隐居生活。所以颜延之《陶征士诔》说他:“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如吉。”从中年直到死都病痛缠身,难道好受吗?不得已,只是自己硬着脖子“视死如归”罢了!这些铭心摧沮的苦境,后代那些口口说“慕陶隐”的大人先生们知道吗?知道又真知了几分呢?我非常怀疑,这些历史上好说“陶隐”的人,真个把陶诗读完了吗?就是读完了,又仔细想过,琢磨过陶先生领受的那冻馁无所中闲逸的苦吗?在饱暖中,闲逸与烦杂相较,闲逸才能显示出它的好处,但贫苦中的闲逸,等于是任何“有份儿”的人都不来看顾,这纯是终身沦弃。这就是陶诗自己说的“行者无问津”的孤心谁识的寂寂生涯。这对于一个文化与社会素质高迈的人来说,这有时也有难于忍受的痛苦的一面的。人正当壮年,正需要功名来为自己的物质与精神的种种大业提供保证与支持,尤其是支持他那颗还不能完全看穿世事的理想中的心。而正是中年的陶先生放弃了这种保证与支持,常人是很少有人能办到的,更不要说庸宦俗士了。故柳永才会有“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的句子,好一个“忍”字!道尽了这终身沦弃中,峥峥嵘嵘的内心斗争那和血和泪的痛苦!故白居易俟罪浔阳时所作有名的《与元九(稹)书)中也孕苦含深地说道:“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好一个“偏”字,多深的幽隐与寄概呵!我敢断言,陶渊明终其一生,其在隐退中绝不是象后人所理解的那样——只是超轶绝尘的心如止水、坐阅岁月消散而心始终如春风平睦。我们可看他下面跳动着呼号的心声的诗句:

  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悽,终晓不能静。《杂诗十二首》之二

  弱质与运颓,玄鬓早已白。素标插人头,前途渐就窄。《杂诗十二首》之七

  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止酒》

  兹可见陶先生就是隐居,对于自己逸四海的猛志不得展获,对自己少壮时曾许国的理想不得成功,仍是有许多烦恼与不满的。实际上许多陶诗中极写自己劳作的辛苦,借酒躲人生,就已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奈何。他那些极写篱边菊下饮酒快乐的诗,在诗的精神世界里,有一半是真乐。但这一半的乐,是从他精神世界的苦中所导引,所比较出来的。因其心中有苦,用酒一浇一盖,自然就暂时压下去了些那心底深处的苦。这种用展示乐来掩盖心中某种苦,我们称为“示乐有悲精神现象”,这实际上是人类一种充满生命力与自救力的“阿Q”精神,没有这种精神,人类一天也不能活下去。我们认为,人类无悲状态是感觉不了乐,也是不示乐的,所以烦恼即菩提。这是人类精神中的一种通性。应该说,陶先生就是在写作《归去来辞》时,心中也不可能只有单一的乐,而没有痛苦的。以他先生天姿那么高远的人来说,此时虽当壮年,也不可能不对晚境作些客观的兆知与预料的,也不可能不对以后无人问津的生活与遭人沦弃的精神世界作些展望设想的。我们可以推想,任何有能力的人不可能对名呵利的、功阀钱财无之动的。这就连佛祖也办不到。重要的是看你内心怎样的去将它压制与战胜。我们可以知道,抗拒利益的诱惑最好的办法,莫过于 彻底不要这种诱惑力滞留在生命的近便处,而让充分的抗拒力流入人格与未来精神,以便让人格与未来精神担当起一切,这种担当中,必然有物质世界苦的一面。而陶先生在《归去来辞》中只极乐地道出了内心世界中那脱离苦海、奔向自由的欢欣的一面。却掩饰了那穷涌极酷的内心斗争的另一面。辞文应是先生一时,一事,一地的某种感受与体验。后代许多人就以为这体验与感受是一种可贯彻陶先生终身的永恒了。这真是浅显与误解!只有多种心思在矛盾与冲突中的方方面面的感觉,只有内心矛盾与斗争荐加在一处的百虑填膺的精神状态,这才是真正的陶渊明一生精神状态的写照。日本著名汉学家冈村繁先生在他的陶渊明研究专著《世俗与超越》中说:“但实际上,他(陶渊明)却是个极任性地,固执于自我本位主义生活方式,并且有很强世俗欲望的人物。”我大体同意冈村繁先生的意见。如无固执的本位主义,又怎能以自身的物质欲望作代价,而去实现精神中的本位呢?要说这就是世俗,我不同意!要说陶先生有这种欲望就世俗,我更不同意!

  在中国历史上,隐居的方法很多,有隐于朝,隐于市,隐于钱财,隐于庙观,隐于花间,隐于山水,隐于屠沽,隐于干禄(在干禄中自号为隐),隐于一技之长,隐于退闲又复思宦的断隐断宦等等。但这其间最苦的就是“陶隐”——一位有如此高标心识者隐于实实在在的自身田力!托尔斯泰是高素质者,也常常自身田力。可他若不田力,靠丰裕的产业,广众的农奴,仍能过安逸的好生活。从他的日记可看出,他的劳动只是休息久坐的身子,换换疲顿的大脑。这哪能与陶先生苦藉劳作为生,以稼穑焦劳免冻馁相比呢?唐朝和尚里面有个百丈怀海,是全靠自己田力来进修佛事的,算自己养活自己。这看来与陶先生有点儿相似了,可百丈怀海能驱动自己收授的大群佛子们尽力劳作,而自己多少也可以少劳减作,稍稍休息。且待其年加岁暮后,其收授弟子还可永永无穷,这最可保证其晚境无冻不馁之虞。这与陶先生也是比不得的。

  董其昌像

  其实,中国历史上大多数官员与文人口上说,心里想的陶隐,实际上最近似于“董隐”,即董其昌式甘财悦色,无事无劳之隐居也。我们这中说法,除了前面所举过的元曲“每日醺醺沉醉,无是无非快活了便宜”为证外,又如元代顾德润的《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採茶歌·述怀》也很有代表性:“尚父蓑,元亮歌,灵均些。安乐行窝,风流花磨”他们要的是“安乐风流”。元代礼部尚书,后封了滨国公的张养浩,政成归隐也属于“董隐”,故他在退隐后写的《普天乐》小令云:“元亮归来……游山玩、水,吟风弄月,其乐无涯”。他们虽不愿行董其昌在地方上包揽词讼,捉男锁妇式的恶业,但董氏膏腴万顷,妇妾阵列,肌雪生辉的生活却是他们衷心欢迎的。

  若嫌我把这班人说得太过头了,或是这班人里真有几个真率人,我看他们所愿,也最多不过是“陈隐”,即董其昌的朋友陈继儒式隐居也。其以字画文的一技之长为生计,以天下名士宰相为俦友。这样,其字画诗文才好卖个高价钱。如此行来,只有隐居去烦抛杂的洒脱,却少隐居孤寂与断生计的苦辛。陈氏虽无董氏的巨大产业,生活稍入清淡,却也三天两头出入于权要朱门,该有热闹时有热闹,想要靠山时有靠山,哪里有过一回缺钱缺财来将养身子的时候。《明史·隐逸·陈继儒传》云:“(陈)暇则与黄冠老纳穷峰泖之胜,呤啸忘返,足迹罕入城市”。其不入城市,却入官员宦绅在乡间的林闾庄扉也。董其昌为他筑“来仲楼”(陈氏字仲醇)招之至,便是小证之一。要不然明末怎会有咏他“翩然一只云间鹤,飞来飞去宰相家”的诗句。要不然他怎会为人写出了那么多的序跋题记?真正的退隐并非是置身的空间性概念,而更重要的是精神左右的行为与欲望的归属。古代还有一断宦断隐式的隐居,我们称为“袁隐”,即袁宏道式隐居也。他们在仕宦的任上捞了大把钱财,回故里买来一大幅田地,修起一座崇丽阁、逍遥楼来行“隐居”。过些“闲眠垅上看耦耕”的悠游岁月。不仅可占个清闲的好处,还可落个逸退的好名声出来。可这类人对真正失了车马喧哗酒倾廨衙、治庶振旅的官家生活,从心里说,到底是过不惯的。稍久,隐不住了,复往朝里投书传信,想些办法又出来做官。一生都在隐与宦之间消磨。袁宏道初仕,放江苏吴县令。从他几封与亲友的书札中可看出,算尝够了为官之苦。甚至说“官实能害我性命”。袁氏谢官回湖北公安,傍了几年荷塘的清月,看了几夜转柄没斗的曙河,修了好些大房子,植了些美园林,得了些好妾妇。就是如此,也实在寂寞不下去,想法子又出来做了吏部郎中。那才是在官时只说个闲,得闲后又思那官!每个人生命长途中都有不同的季节,长养着适季应时的各种丽花盛草,所以每人在每个季节的内容与形式的主题上,都会因季节转换而各自选择一种花草。

  陈继儒

  若嫌我把这班人说得太过头了,或是这班人里真有几个真率人,我看他们所愿,也最多不过是“陈隐”,即董其昌的朋友陈继儒式隐居也。其以字画文的一技之长为生计,以天下名士宰相为俦友。这样,其字画诗文才好卖个高价钱。如此行来,只有隐居去烦抛杂的洒脱,却少隐居孤寂与断生计的苦辛。陈氏虽无董氏的巨大产业,生活稍入清淡,却也三天两头出入于权要朱门,该有热闹时有热闹,想要靠山时有靠山,哪里有过一回缺钱缺财来将养身子的时候。《明史·隐逸·陈继儒传》云:“(陈)暇则与黄冠老纳穷峰泖之胜,呤啸忘返,足迹罕入城市”。其不入城市,却入官员宦绅在乡间的林闾庄扉也。董其昌为他筑“来仲楼”(陈氏字仲醇)招之至,便是小证之一。要不然明末怎会有咏他“翩然一只云间鹤,飞来飞去宰相家”的诗句。要不然他怎会为人写出了那么多的序跋题记?真正的退隐并非是置身的空间性概念,而更重要的是精神左右的行为与欲望的归属。

  

  古代还有一断宦断隐式的隐居,我们称为“袁隐”,即袁宏道式隐居也。他们在仕宦的任上捞了大把钱财,回故里买来一大幅田地,修起一座崇丽阁、逍遥楼来行“隐居”。过些“闲眠垅上看耦耕”的悠游岁月。不仅可占个清闲的好处,还可落个逸退的好名声出来。可这类人对真正失了车马喧哗酒倾廨衙、治庶振旅的官家生活,从心里说,到底是过不惯的。稍久,隐不住了,复往朝里投书传信,想些办法又出来做官。一生都在隐与宦之间消磨。袁宏道初仕,放江苏吴县令。从他几封与亲友的书札中可看出,算尝够了为官之苦。甚至说“官实能害我性命”。袁氏谢官回湖北公安,傍了几年荷塘的清月,看了几夜转柄没斗的曙河,修了好些大房子,植了些美园林,得了些好妾妇。就是如此,也实在寂寞不下去,想法子又出来做了吏部郎中。那才是在官时只说个闲,得闲后又思那官!每个人生命长途中都有不同的季节,长养着适季应时的各种丽花盛草,所以每人在每个季节的内容与形式的主题上,都会因季节转换而各自选择一种花草。

  关于中国古代官员的种种隐居,有心人可以专门写一部书来探讨。不管吏隐、文隐有多少形式,其宽闲自适让人多么向神往,唯独一个“陶隐”,尤其是陶先生后期穷独中的“陶隐”,只可让人慕而难让人做,是真学不得的呵!那些口慕“陶隐”的官员,若真的扔给他们一块田地,几把泥锄。硬让他们照准“陶隐”下老实做将起来,“贫贱不忧君子难!”不仅脑壳皮子都要给他们弄痛。谨防在木老风寒中,到饿得吞着清口水归道山的那一天,畅悔终生而不得瞑目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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