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建华｜《红楼梦》人物语言选读（第10、11回）

　　《红楼梦》人物语言选读（第10、11回）

　　潘建华

　　【第10回】

　　1、“你不许累掯她，不许招她生气，叫她静静地养养就好了。……倘或她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

　　【注释】

　　（1）累掯（kèn）：强制逼迫。（2）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比喻非常出众，不容易得到。

　　【解读】

　　这是尤氏对贾蓉说的话，“她”指秦可卿。

　　秦可卿生病，尤氏嘱咐贾蓉要好好疼爱媳妇，不能让她劳累、受委屈。由此可见，尤氏和秦可卿的婆媳关系还是比较融洽的。

　　但是，秦可卿的身上有太多的谜，让读者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关于秦可卿的前身。在太虚幻境中，秦可卿是警幻仙姑的妹妹。因其兼有宝钗的鲜艳妩媚和黛玉的风流袅娜，故名兼美；字可卿，谐音“可亲”“可情”，或为暗示她与宝玉在仙闺幻境中的那番云雨之情。疑问之一：判词中的“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这一句与贾宝玉有关系吗？

　　第二，关于秦可卿的出身。第八回有一段文字：“这秦业现任营缮郎……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疑问之二：像贾府这样的豪门贵族，怎么会接纳一个从养生堂抱养的女子做重孙媳妇呢？

　　第三，关于秦可卿的品貌。第五回贾母有很高的评价：“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尤氏对儿媳妇也不乏溢美之词，“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她这为人行事，哪个亲戚，哪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她？”疑问之三：贾母、尤氏等人的评价，与《好事终》中“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的含义，为什么有着云泥之别呢？

　　第四，关于秦可卿的才干。第十三回秦可卿临死前托梦，告诉凤姐“盛筵必散”，贾府必然败落，要她早作打算，在祖茔附近多置房舍、田庄，以备不时之需。疑问之四：小门小户出身的秦可卿，怎么会有如此高瞻远瞩的识见呢？

　　第五，关于秦可卿的家庭关系。从秦可卿生病看病到死亡安葬，丈夫贾蓉出面最少，从头至尾都表现得很冷淡。而公公贾珍着墨最多，表现出超越身份的感情。疑问之五：焦大醉骂中的“爬灰的爬灰”，是否指贾珍与秦可卿之间有乱伦关系呢？

　　第六，关于秦可卿的死因。第五回秦可卿的画谶是“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第十三回又写秦可卿生病而死。疑问之六：根据脂砚斋批语得知，曹雪芹初稿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后来因为“畸笏叟”（一说“脂砚斋”）的干涉，曹雪芹不得不删掉这一章节，而改写成我们现在看到的“病死”情节。这里的“畸笏叟”“脂砚斋”指谁？他为什么能左右和影响曹雪芹的写作呢？

　　第七，关于秦可卿的葬礼。贾蓉原为黉门（古代指学校。黉，hóng）监生，只是取得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秦可卿死后，贾珍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给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尉。疑问之七：在秦可卿的葬礼上，“四王六公”的家里都派人来路祭送殡。一个五品官员的妻子，凭什么能享受到如此盛大隆重的丧葬规格？

　　

　　2、“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地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

　　【注释】

　　（1）是非场：矛盾纠纷的场所。（2）受头：接受他人的磕头礼。（3）《阴骘（zhì）文》：全称《文昌帝君阴骘文》。成书年代不详。是一本劝人积阴德的道家经文。阴骘：指阴德。

　　【解读】

　　这是贾敬对儿子贾珍说的话。贾珍要给父亲过寿日，遭到贾敬拒绝。贾敬明知家里是“是非场”，自己却不管不问，只一味好道修炼，以注解、刻印《阴骘文》为乐。

　　《阴骘文》是劝人行善积德的书，贾敬却任凭贾珍、贾蓉寻欢作乐，胡作非为，真是极具讽刺意味。

　　3、“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

　　【注释】

　　（1）脉息：脉搏。（2）忒（tè）过：太过。（3）肝木：中医以五行之说解释五脏，肝属木，故称。（4）经血：月经血。

　　【解读】

　　这是张太医对贾蓉说的话。“大奶奶“指秦可卿。

　　张太医认为秦可卿“心性高强”，“思虑太过”。忧虑伤脾，导致肝火过旺，最终伤害了身体。

　　秦可卿以寒门之女的身份嫁入豪门，不仅待人处事要处处小心，事事周到，而且还要通过操持宁国府的家务来展现能力。

　　如此殚精竭虑，最终受伤的只会是自己。正如前人所言那样：“虽贫女得居富室，……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戚蓼生语）

　　4、“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痊愈了。”

　　【注释】

　　（1）地位：程度，地步。（2）症候：疾病。（3）医缘：指患者与医生之间的缘分。（4）不相干：不要紧，没有关系。（5）春分：二十四节气之一，在3月20或21日。（6）痊愈：病除，病愈。

　　【解读】

　　这是张太医对贾蓉说的话。“大爷”指贾蓉。

　　张太医认为，秦可卿的病只有三分可治，如果吃了药晚上能睡着觉，多添两分把握。至于能不能治愈，要看医缘，时间以春分为界限。

　　张太医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是真意不难理解。所谓“痊愈”，不过是安慰贾蓉而已。果然，秦可卿没能熬过春分，她是年后不久病殁的。

　　有两件事，对秦可卿的死起了推动作用。一是先前那些庸医诊断为喜脉，耽误了治病；二是秦钟在学堂扯是搬非，让秦可卿很气恼，加重了病情。

　　

　　【第11回】

　　1、“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

　　【解读】

　　这是凤姐回答贾珍的话。“大爷”指贾珍。

　　贾敬寿辰，贾母没来参加。因为贾敬是贾母的侄儿，是晚辈。长辈给晚辈祝寿，不符合古代的习俗。老祖宗不肯赏脸，让贾珍感到很失望。

　　为了安慰贾珍、尤氏，凤姐赶紧出面解释，说了三层意思：一是老太太原来是准备来的，“昨日还说要来着呢”；二是老太太生病了，现在不能来了；三是老太太虽然不来了，但是贾珍的孝心还是要领的，“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由不得贾珍不信。贾珍也只好就坡下驴，自己找个台阶下：“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

　　2、“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

　　【注释】

　　（1）养静：远避尘嚣，在宁静的环境中修养身心。（2）修炼：指修心炼身。（3）神仙：道家指人所能达到的至高神界的人物。（4）心到神知：只要心意虔诚，神自然知道，而无须繁琐的礼节。

　　【解读】

　　这是王熙凤说的话。“大老爷”指贾敬。

　　贾敬寿辰，众人来给贾敬祝寿，但是“寿星”却不在场。邢夫人、王夫人吐槽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让尤氏非常尴尬，她不知道怎么接二位婶娘的话才好。

　　这时候，凤姐又出来打圆场。她说：“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大老爷成仙的心愿，已经实现了；二是太太们贺寿的心意，大老爷也收到了。

　　凤姐的这番回答幽默而风趣，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既恭维了大老爷，又不得罪二位太太，还帮助尤氏解了围，起到了一箭三雕的作用。

　　3、“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

　　【注释】

　　（1）《双官诰（gào）》：传奇剧目，清代陈二白著。写冯三娘守节教子，最后苦尽甘来，因丈夫和儿子的飞黄腾达而获得了两份被封的官诰。诰：诰命，这里特指受封赠的夫人。（2）出：量词。一个独立的剧目或节目。

　　【解读】

　　这是王熙凤说的话。“这两出”指《还魂》和《弹词》。

　　《还魂》：选自明代汤显祖的《牡丹亭》，写杜丽娘死而复生，与柳梦梅结为夫妻。《弹词》：选自清代洪生的《长生殿》，写李龟年弹琵琶演唱唐玄宗、杨贵妃悲欢离合故事以及天宝遗事。

　　凤姐说“是时候了”，一语双关，明写贾敬的寿辰庆典要收场了，暗写贾府“盛筵必散”，曲终人散的结局。

　　她点的三出戏，各有象征含义。《双官诰》比喻贾府一门二公，“功名奕世，富贵流传”，处于鼎盛时期。《还魂》比喻贾府由盛而衰。元妃省亲虽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弹词》则比喻贾府“树倒猢狲散”，宝玉沦为乞丐，巧姐沦落风尘。

　　《栖霞客评石头记》认为，《还魂》写男女媾遇（交好。媾，gòu）之戏，合凤姐、贾瑞之事；《弹词》写公公媳妇缠绵之戏，合贾珍、秦氏之事。一家之说，可作参考。

　　

　　4、“这电影盒子实在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她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

　　【注释】

　　（1）一应：所有一切。（2）后事：身后之事，丧事。（3）冲：一种旧习俗，有冲散噩运之意。如为重病之人预先准备丧事或提前举行婚礼等，认为可以冲掉病灾。

　　【解读】

　　这是王熙凤对尤氏说的话。“她”指秦可卿。

　　王熙凤是秦可卿的婶娘，虽然隔着辈分，却情同姐妹，感情非常深厚。可卿病重，凤姐多次去看望。

　　大年初二，凤姐又来看望可卿。眼见着可卿连“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干了”，凤姐非常难过，她让尤氏“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她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冲一冲”就是冲喜，这里指为重病之人预先准备丧事，希望能冲掉病灾。

　　这段话暗示秦可卿来日无多，为第十三回临终托梦作好铺垫。

　　5、“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哪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注释】

　　（1）知人知面不知心：比喻人心难测。（2）禽兽：比喻卑鄙恶劣、没有人性的人。（3）手段：本领，能耐。

　　【解读】

　　这是王熙凤的一段内心独白。“他”指贾瑞。

　　贾瑞父母早亡，由祖父贾代儒教养。他与贾琏是远房兄弟，与王熙凤是叔嫂关系。小叔子想占嫂子的便宜，这在封建社会显然有违伦理道德。

　　面对贾瑞的调戏，王熙凤假意逢迎，却在心里暗恨，刻画出她“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心机，也为下文“毒设相思局”作铺垫。

　　6、“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

　　【注释】

　　（1）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比喻人没有自知之明，一心想谋取不可能到手的东西。（2）人伦：指封建社会中人与人礼教所规定的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及各种尊卑长幼关系。（3）混帐：骂人无耻，不明事理。

　　【解读】

　　这是平儿对凤姐说的话。“他”指贾瑞。

　　在平儿眼里，贾瑞就是一只“癞蛤蟆”，无才无德，要家世没家世，要人品没人品。他想占凤姐的便宜，就是“癞蛤蟆想天鹅肉吃”。

　　“叫他不得好死”，暗示贾瑞后来的下场。贾瑞确实没得好死，他因为多次正照风月宝鉴，遗精而亡。死得非常痛苦，也非常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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