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游子眼中的春节：忐忑的年味儿

　　

　　引

　　当疫情全面放开管控的时候，我就预料到自己再也找不到留京过年的借口了。假期临近，我已经提前买好了车票，但对于时隔两年的“春节回乡之旅”心里充满了忐忑。

　　殚怕的倒不是回乡探亲，而是与家乡年俗的脱节，而是与乡邻之间的价值观冲突。在这个年终盘点和团聚节日里，这是不用猜测也知道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有什么用？

　　临近春节，北方的冷空气接二连三地侵袭，节日里的气温也随之一降再降。吹着凛冽的北风，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寒衣冷衾的记忆里；但车水马龙和锦衣华服的现实却十分清楚分明。

　　费孝通说，记忆是时间的桥梁。那么，眼睛大概就是记忆的拦路虎。平心而论，我尚未到凭记忆过活的年纪，只是在这种对比明显的时节里，难免忍不住要感慨一番。

　　今年本来不想再写这个话题了，但是当我再次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家乡“浪浪山”的时候，又感觉到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只是，这次的困惑要比答案多得多。

　　腊月二十九，哥哥带着侄女来车站接我回家时，我对这个新年还充满了希望和一丝期待。

　　当天下午，妈妈告诉我她在感染新冠病毒的时候，诱发了支气管炎，嫂子也一直有痼疾未愈。两人在县医院拍了CT之后，又在村里的卫生院输液治疗了好几天才逐渐好转。

　　我不禁回想疫情爆发的那些天里，我也隔三岔五地给家里打电话，但从来没有听她讲这些事情。我问妈妈为什么，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告诉你有什么用？”

　　几天后在和对门邻居的闲聊中，她又提到了哥哥：“俺家小雷儿（哥哥的乳名）是真不错，我得病的那些天，一天跑三趟过来嘘寒问暖的啊。”

　　如今我学业半成，眼下依然背井离乡在外面漂泊。一边是事业和家业未竟，令人忧心忡忡，另一边却连最简单的膝前尽孝，也轮不到我这个游子。

　　我不禁想起了爸爸曾经失口说过的气话：“读这个大学有什么用？！”当时只觉得这句话不讲道理，如今换位想想，确有几分道理了。

　　城市化的进程把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了一个个在消费和挣钱之间循环往复的机器。生活过得好了，感情却越来越淡了，我一时间想不通经济发展的意义。

　　

　　好的生活

　　大年三十那天上午，我和哥哥忙着贴对联。今年他和嫂子买了一种双面胶贴，代替了以往用过的面糊糊和透明胶带，不仅高效又很美观。

　　除夕中午的包子是妈妈蒸的，晚上的年夜饭则又是哥哥和嫂子准备的，他们煎炒烹炸搞了一大桌子，连酱牛肉、麻辣烫和沧州鸡煲都可以自己做了。而我站在一旁连打下手的空间都找不到，只能呆呆地看着，继而等着吃完饭洗碗刷锅。

　　大侄女已经上四年级了，二侄女都敢放一些小的鞭炮和烟花了。哥哥在约摸三十岁之前都是从来不进厨房的，今年竟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哥哥一家把日子过得一年比一年丰富和美观，我一边欣喜，一边又不禁自惭形秽。

　　我原以为生活就是，一步到位地“过上好生活”。但现在忽然发现那个想法太过于完美主义了，一点一点地过上越来越好的生活，何尝不是生活的滋味。

　　

　　感情淡了

　　禁令之下的除夕夜，鞭炮声有些稀稀拉拉的。充满不言自明的意义感的春晚节目也着实乏善可陈，我却仍然大致看完了。满满的期望依然换来了等量的失望，有一种民众的发声被忽略的悲凉感觉，我一时间也想不通。

　　亲戚和邻居们早就说好了今年不拜年，我们第二天睡到天亮才吃上大年初一的饺子。而这两天在微信里相互收发的新年问候，也远比面对面的拜年多得多了。

　　大学微信群里有人提议搞一次周年聚会，但终究是应者寥寥。上小学时，我们几个同学私下拜了把子。前三年因疫情而多年未见，如今也终于得以再次聚聚。不过，已经省略了拜年送礼的环节，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没事联络联络感情，有事相互帮衬帮衬。

　　朋友圈里是一片祥和热闹又充满希望的气氛，但现实中的年味儿却越来越淡漠了。上坟的时候，一个哥哥说：“明着说，是疫情原因不拜年了；实际上，许多人就是害怕麻烦，感情淡了。”

　　这种事情，拿《乡土中国》中的观点来说，社会分工的结果就是，每个人都必须“求人”而生活。在过去，亲密社群的团结性，就依赖于各分子间都相互拖欠着未了的人情。

　　将这样的道理放到如今来说，这种人情拖欠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被金钱化了。只要明算账，就可以不拖欠，过去不得不“求人”的那种生活，现在基本都可以通过“求钱”解决了。

　　于是，我也感慨道：“是现在的人情确实不如金钱的效率高，一方面是金钱味浓了，另一个人情味自然就淡了。”

　　

　　向前看吧

　　大年初一和初二，或是在拜年电话里或是面对面碰上，都难免与一些亲戚相遇，因此也难免谈论起我的婚事。

　　这种事本来应该是司空见惯了的，之前的每次不过是问问，我随口敷衍几句也就过去了。毕竟在我看来，这种问题是容不得仔细辩解的。但凡这种观念上的争论，大多都无法相互改变，最终只能以一拍两散结束。

　　然而，今年当我感觉到亲戚们用“买房”等话题侵犯到我的心理边界时，我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厉声驳斥回去。事后，我自觉有些失态，爸妈却借此机会认真地让我考虑一下。

　　再后来，爸妈虽然不再当面提起婚事和工作，但我仍然能隐约感觉到他们时常因我而愁容满面的心情。乃至于在我临行时，爸妈仍然心有余怨，我进一步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家庭的负累，反思自己念完这样的大学也是弊大于利的，甚至觉得经济发展也与幸福感背道而驰。

　　我其实并非有意与家人对抗，只是我对改变自己同样感到无能为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我一时间想不到什么破局之法，只能收起没有用的悔恨继续向前看。

　　

　　年俗的变化

　　初三那天，听了短视频的年俗介绍，再加上街坊邻居的撺掇之后，妈妈跟风煮了韭菜盒子吃，听说寓意着“转财转运”。还有诸如贴对联和年夜饭之类的年俗习惯，爸妈已经不去问上一辈的老人，转而向网上的短视频求知问道了。

　　他们的心里也清楚地知道，年俗其实是不断变化的，听谁的是无所谓的，不过图个吉利喜庆罢了。但显而易见的是，最近几年的年俗确实变得快多了，诸如拜年的仪式感少了，供奉神明的流程简化了，一些禁忌也变得宽松了。

　　我看着沉迷在短视频里的两个侄女，不禁问起爸妈小时候过年都玩什么，大体诸如滑冰和点灯笼之类。

　　我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个春节除了玩手机之外，又多读了一些书，多写了几个字。从世俗的观点来看，确实是高雅了一些，但从最终的结果来看，这和刷短视频和看剧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打发时间罢了。我认同的自我价值，如果不能带来金钱和家庭，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父母骄傲的。

　　况且打牌的人和刷视频的人还可以一起玩儿，而我读书的时候，往往像一个隐形人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陪伴的功能都失去了。

　　年轻的时候自视清高，慢慢长大了，就变得务实和谦卑多了。

　　

　　写在最后

　　整体上看，大家对新的一年还是充满希望的，即便说出的都是那些诸如“万事如意”和“八方来财”之类不切实际的新年祝福。

　　我在新年的那天跑了一个十公里，但没有许什么新年愿望。因我深知生活不会像祝福语那样圆满，也就不喜欢这样虚空的美满幻象。

　　诚然，充满希望是好事。只是对我来说，与其期待变成失望，还不如把未来清零，“辞旧”但不“迎新”。

　　做好充分的准备，迎接更多的意外和磕磕绊绊，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P.S.

　　望月尘 | Yann：

　　这里多半写写游记，胡言那时的所见所思

　　这里有时也写写散文，乱语今日的所感所悟

　　千万不要信我，有思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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