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剪影｜昆山叶荷河畔：“书痴”陆家衡的“粗与细”

　　初冬时节，位于昆山叶荷河畔的一间普通民宅里，朝阳穿过玻璃，把桌子上的宣纸照得透亮。刚刚晨练回来的陆家衡，趁着身子暖和，研墨提笔，一顿、一挫，挥墨泼毫。

　　他16岁参加书法作品展览，曾被评委盛誉“从容淡定，清和雅致，有江南秀士风度”。

　　他爱看书，却又经常找不到书，生活中“粗心大意”，但在书法上又一丝不苟。

　　如今年逾七旬，竟爱上了网购淘书、百度资料、玩朋友圈，成了众人口中的“潮老头”。

　　

　　【“每次拆书都像是在拆礼物”】

　　见到先生那天，正好是“双十一”次日，先生下楼迎接我们，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跟我去拿快递。他身着一袭黑色运动衣，大步走向快递柜，步伐轻盈矫健，我们两个90后记者要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

　　那时天刚蒙蒙亮，先生摸黑在两个快递柜之间穿梭，查订单，输取件码，开柜，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这些都是我刚买的书。”他抱着三个未拆封的快递，眼中好像有光，“我爱看书，自然也爱淘书”。两年前，先生在妻子的帮助下学会了网购买书，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拿过先生的手机，把网购订单记录往下划，要划十几次才能到底。

　　先生家中摆满了书，以古典文学、书法相关书籍为主，先生主张练习书法不只是“练练字而已”，书法作品要经得起看，就要展现书法之外的东西，谓之书卷气。

　　“好的书法作品能展现作者的精神寄托和内心追求，这些必须通过看书来积累。”

　　

　　拆快递时，先生像一个小孩子在拆心爱的礼物，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快递包装，取出书籍翻来覆去地看。

　　拆到第三本书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眯了眯眼，神秘地说，这本应该是写颜真卿的。

　　我惊讶于先生仅通过书籍的厚度和大小就做出如此判断，紧接着，先生把快递包装破开，揭晓真相，“我没猜错。”

　　他捧着向我们“炫耀”，“这本书我期待了蛮久。”

　　先生说现在的书籍印刷水平很高，碑帖、字画的成色一流，翻阅时，像是在博物馆内看古人的真迹，“甚至比在博物馆看东西还要清晰，可以拿在手里静静欣赏、细细品读。”

　　【“马虎大意”但粗中有细】

　　先生爱书，却又经常找不到书。

　　先生的书堆在家中的各个角落，有时经常因为找不到某一本书而急得焦头烂额。

　　采访那天，我们聊得正酣，兴致上来了，他要找一本字帖来看，“明明昨天还看到了。”先生挠了挠头，在书堆前打转，最后不得已，只好向正在厨房忙活的妻子求助。

　　妻子说：“这种窘境，在他身上时常发生，都是我来帮他找。”先生便自嘲：“年纪大了，有点‘痴’。”

　　

　　有一次早晨，先生煮鸡蛋忘了关火，想起来时已经出了小区大门，妻子不在家，吓得他急忙冲回家中，那时厨房已经浓烟滚滚，“若再晚一点回家，后果不堪设想。”

　　从那以后，先生总会提醒自己，马虎不得，马虎不得。

　　但先生又向我们解释到：“搞艺术的，好像是容易分心，我应该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写字上面。”

　　这点倒是没错，生活中无论如何马虎，当碰上与书画相关的事情，先生便认真起来了。

　　

　　先生家的阁楼南北通透，宽敞明亮，被用作书房，放眼望去是笔墨纸砚书这五样东西，这里是先生口中的“乐园”。

　　在这个乐园里，书的数量最多，其次就是笔。先生的桌台上摆放着密密麻麻上百支毛笔，每支笔都经过先生的精挑细选。

　　毛笔的种类分为硬毫，软毫，兼毫三种，硬毫以狼毫为主，软毫以羊毫、鸡毫为主，而兼毫则是指以两种以上动物毛制作的毛笔。

　　

　　先生写字最喜欢兼毫，“兼毫中最好是羊毫成分多一点，但也要稍微有一点硬毫。”

　　倘若碰到一支使用起来特别称心的毛笔，先生便像挖到了宝贝一般，联系工厂专门进行定制，50支起步，并在笔上刻：己堂监制。（先生字持平,号己堂）

　　

　　先生带我们到书房，第一件事便是向我们“炫耀”最新的“战果”。

　　书桌上铺着几张泛黄的画纸，年代久远，纸上寥寥几笔勾画出一丛疏花简叶的兰花，几片兰叶挺拔舒展，清丽优雅。

　　先生感叹，查这几张画的出处，费了他不少功夫。

　　谈话中得知，这几张兰花图是先生父亲留下来的藏品，每张画上题名“剑飞”，作于乙卯年。“剑飞”是谁？

　　先生翻遍美术家人名字典、近现代人名字典，都没有查到与“剑飞”相关的人，这让他心生疑惑，“这几张兰花画得非常好，作者水平高超，为何却查无此人？”

　　

　　在书上查不到，先生灵机一动，将“战场”转移到了网络，百度上叫“剑飞”的同名人物很多，先生不厌其烦地翻页，逐一“搜查”，终于在几百条信息中发现了“吴剑飞楷书，临等慈寺碑”这几个关键字，接着查到吴剑飞(1889～1974)，江苏金山人，擅魏体楷书，1962年被聘为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

　　先生推断，该画作就是出于此“剑飞”之手，乙卯年即1915年，此画为其早年作品。查明“真相”后，先生难掩喜悦之情，还发了一条朋友圈将此事记录分享。

　　“像我这个年纪，能接受并熟练使用网络的人不多了。”先生说，在书法领域，他不懂的东西还有很多，有时仅借助书籍是不够的，“网络帮了我许多忙。”

　　

　　【“父亲去世，我失去了一位好老师”】

　　“小时候，父亲画画时，我常坐在一边看，这算是启蒙。”

　　先生说，父亲陆曙轮（1900-1980）生于书香世家，擅长诗、书、画，并精通围棋，画作曾入选1937年全国第二届美术展览会。

　　“但在16岁之前，父亲从来没有主动教我写字画画，不过他会给我机会，让我去尝试。”

　　先生回忆，1963是顾炎武诞生350周年，昆山举办纪念顾炎武书画展，活动负责人请他父亲画画。

　　“那时我也在场，负责人便向我父亲打趣，你儿子肯定会写字，让他写一张试试。”父亲竟答应说，让他试试看。

　　那是先生第一次在宣纸上写字，写的行书作品倒有模有样，之后同父亲的画一同在展览上展出。“从那之后，父亲开始教我一些书画方面的知识。”

　　

　　父亲擅长画画，但却不让先生学画，父亲常说：“把字练好，画自然也就好了。”

　　父亲教导先生写字从基本功练起，先生最早学习楷书，之后专注于篆书、隶书，”这三种字体字形端正、点画分明,运笔结构规矩严谨,能让笔画线条力度稳定，60岁之后，先生才开始写行书，也能够得心应手。

　　“我33岁时父亲去世，那一刻我惊觉，我不仅是失去了父亲，更是失去了一位好老师。”先生现在做梦经常梦到父亲，“今天碰到父亲了，有个问题想向他请教，但总是想不起来，后来一惊醒，原来是个梦啊！”

　　

　　父亲去世后，给先生留下了大量的书画作品。“一开始，有朋友来家里拜访，我会把父亲的作品送给他们作为留念。”

　　但后来有人评价说，父亲的作品水平很高，代表了民国时代的文人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弘扬，没有走徐悲鸿西洋画的路子。

　　90年代，先生开始对父亲的字画进行一些收集工作，除了家里有的之外，外面如果有拍卖的，或者谁家里有收藏的，先生都会想办法收集过来。

　　到2000年，父亲诞辰100周年时，先生为父亲办了一次作品展览，后来先生把父亲的71幅作品捐献给昆山市人民政府，由昆山市昆仑堂美术馆保管。

　　【“江南秀士”的当代传承】

　　“从容淡定，清和雅致，有一种江南秀士风度。”这是第九届全国书法篆刻展评委会对先生获奖作品的评语。

　　初看先生的书法作品，虽朴实无华但兼纳乾坤，有种温文尔雅的古典气息。

　　先生认为书法必须学习古人，汲之所长，从而形成自己的风格，他经常教导学生，要多看、多临摹古人作品，练好笔法，不能急于求成，急功近利。

　　“书法既是一门艺术，也是一门学问，要把书法当成学问来学，作品才有书卷气。”先生说，曾经有一位大学书法老师，把颜真卿的一个字解读错了，还在网上发表观点，“这是最初级的错误，一定不能犯的。”

　　

　　如今，先生除了每天看书、临帖之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书法教学和文化传承上，他的学生既有90后的书法爱好者，也有苏州一些区县的书协主席。

　　“先生对每个字的写法、出处要求都有所考究。”吴江区书法家协会主席、先生的学生张志英回忆道，先生上课前都会认真备课，有时甚至会把家中收藏的作品带给他们看。

　　先生教学生坚持因材施教，每个学生的薄弱点他都了然于心，该重点补习哪一种字体，他看一眼便知。

　　

　　学生张斌评价先生：先生笔下的线条没有太多的情绪渲染、没有过分强烈的情感释放。他以江南文人的严谨，老老实实皈依古法，遵循规矩。他对书法的严谨和追求，透露出他书里书外的文人气息，犹如喧闹中的一股清流，在当下嘈杂的书坛，静静地凸显自己的神采。【看苏州专稿 文/视频 赵晨熹 张蒙】编辑：李俊锋 (新媒体运营师、高级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