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纵横 ｜《秋菊传奇》凭什么让影视大咖们时隔30年一再挖掘

　　

　　文/丁胜如

　　陈源斌长篇小说《秋菊传奇》由四部中篇组成，即《万家诉讼》《秋菊开会》《秋菊打假》《秋菊杀人》。

　　1992年张艺谋执导、巩俐主演的电影《秋菊打官司》，2022年郑晓龙导演、赵丽颖主演的电视连续剧《幸福到万家》，都改编自《秋菊传奇》。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部不到20万字的长篇小说，时隔30年能让影视界大咖们持续开掘，足可见出陈源斌《秋菊传奇》的独特魅力。而这正是今天我要与读者朋友共同交流探讨的话题。

　　一、电影《秋菊打官司》改编自原著《万家诉讼》

　　1991年，第一章《万家诉讼》发表以后，引起了张艺谋高度关注，停下正在拍摄的《一地鸡毛》而改拍《秋菊打官司》。

　　实际上，小说发表后不久，我曾经在《文学自由谈》发表过一篇《读陈源斌的万家诉讼》，谈了我对这部小说的评价。大体有以下几个方面：

　　

　　《万家诉讼》通过农妇告官、六进六出的情节写活了众多人物，坚韧的农妇何碧秋与蛮横的村长王长柱是矛盾冲突最主要的两个方面。

　　何碧秋，是《万家诉讼》的主角，面对丈夫万善庆被打，她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去向村长讨“说法”；而村长却以“不为私”打人不犯法，张狂地声称政府会帮他。何碧秋无奈地走了上诉的路，她认定要扳平这个理，为此六进六出，处变不惊，显得沉着冷静。何碧秋只是个普通农妇，作者无意把她写成完美无缺的典型。面对蛮横的村长，她为了打赢这场官司，先是受骗于写字摊主，花35元钱买一张华而不实的诉状；继而不得不假冒亲戚，给公安局长家暗送礼物。坚韧而果决，无知又无奈，这确是现实中一个普通而真实的农妇。作者揭示现实的深刻性正寓于这确乎存在着矛盾的真实的人物性格之中。

　　

　　作为矛盾另一方的王长柱，是一个既不懂科学，又不通法律，更缺乏人情味的无赖之徒。令人忧虑的是，这种对科学、法律缺乏了解，对工作不很深入细致而又固持家长作风的乡村干部，在当今偏僻乡村或许并非个别。

　　也许有人会指责作家的“小题大做”。关于乡村干部颐指气使的习性，在偏僻乡村并不鲜见，并且已有许多乡村小说涉及，何况村长将人打伤也未必要三番五次地逐级上告。其实，我倒以为这是对一个作家胆识与才能的挑战：如何不重复别人而写出自己的艺术世界？如何通过见怪不怪的小事写出有丰富内容的作品？《万家诉讼》的作者接受了挑战。

　　

　　如前所述，构成矛盾双方的人物性格基调，使情节发展具有足够的内在动力。诚然，村长打伤村民未必要“告到乡里、县里、市里，又起诉到县法院，上诉到市中院”。但是，何碧秋只不过要讨个“说法”，既不要经济赔偿，更无意于送他坐牢。只是因为村长不给“说法”，且蛮横张狂甚至无赖般地挑衅，何碧秋意识到“不扳平这个理，我一家日后没法活”。而案件处理过程中，每次下达裁决时，有关办案部门总是强调：倘若不服，可继续上诉。对方的张狂，办案部门的宣传，促使沉着冷静的何碧秋走了屡败屡告的路。这样，小说的情节发展有了足够的依据，既是人物性格成长的历史，又有自己的逻辑性，有自己内在的自洽性。

　　

　　《万家诉讼》以何碧秋六进六出的上告行踪为线索，这种复迭式结构看似简单实则很要功力，搞不好就会成为一本流水账，最易单调重复。为此，一方面作者将作为情节线索的“六进六出”写得有详有略，且每次进出又有不同的结果，使得情节发展富于变化；另一方面，作者对何碧秋每次上告过程中的张弛也作了处理，将紧张处写得极其简约，而将看似闲笔的情节发展的弛缓处写得十分繁密，正可谓简约处疏可走马，繁密处密不透风。因了紧张处写得极简，这样作者便可从容地腾出笔墨铺陈何碧秋告状过程中的所见所闻。某些看似闲笔处，既与人物沉着冷静的性格相吻合，是情节合理自然的发展，又透露了时代足迹奔腾前行的信息，为何碧秋的上诉提供了文明开放的社会背景。而这些细节场面，又都是通过何碧秋的眼光加以观察评价，尽管叙述者语调从容平静，不动声色，读者却不难发现，这种描写已越出诉讼之外而别具意味。

　　而这正是这部小说的独特魅力。从张艺谋弃用刘恒剧本也可见一斑。张艺谋曾说：“《秋菊打官司》这部电影，首先是小说原作写得好，它给我们提供了思路。”可以说，电影《秋菊打官司》正是因为很好地保留了原著《万家诉讼》的这种风貌特征，才助推张艺谋、巩俐取得巨大的艺术成功。

　　二、电视连续剧《幸福到万家》展示出新的时代变迁

　　时隔30年后，旧题重写，从《秋菊打官司》到《幸福到万家》，再现法治社会与家族系统的矛盾冲突。

　　三十年过去，比起《秋菊打官司》，《幸福到万家》所体现的农村以及农村里的人，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时代形象。在人物成长背后，其实是时代的前进与更新。

　　从秋菊到何幸福，不仅仅是姓名的变化。

　　

　　在《秋菊打官司》中，秋菊为了向踢伤丈夫的村长讨说法，凭着一股朴素的劲儿逐级上告。在她的心目中，“打人必须道歉”天经地义，是所有人都要遵守的道德规范，这是秋菊心中的理，也是她不断讨说法的根本支撑。从表面看，秋菊勇敢地使用了法律维权，事实上，秋菊自始至终对法律是知之不多或者说比较皮相的。所谓“说法”，只是朴素的道德规范。所以当法院判决下来，村长被带走以后，秋菊一脸疑惑：“我只是想要讨个说法，并不是要抓人。”这种迷茫，恰恰表明她仍是一个法制观念缺失的传统女性。

　　何幸福所生活的年代，比秋菊晚了近三十年。何幸福初中辍学打工，赚钱供妹妹上完大学以后，嫁入了万家村，成了“老王家的媳妇”。何幸福是一个更加具有现代意识的女性，这是《幸福到万家》相较于《秋菊打官司》最大的不同。

　　相比秋菊，何幸福是一个真正觉醒了法制意识的人。最初，何幸福也像秋菊一样“讨说法”，不知打官司的真正含义。在维权的过程中，她通过在律所打工积极学习法律知识，真正懂得了如何用法律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从打破“闹婚”的陈规陋俗开始，她一路披荆斩棘，又解决了“踢裆”事件、“征地”事件、“高考顶替”事件、“污水厂非法排污”事件……甚至采用众筹的方式，获得了二百万启动资金来创办”幸福客栈“，这些都离不开法律意识的支撑。如果说秋菊仍然停留在万家村的传统观念里，何幸福已经大踏步地向前进。

　　在律所工作时，何幸福身兼多职，进步神速，不但成为了律所前台，还帮助关涛稳住了客户。回到万家村后，她说服全家人，通过众筹方式独自创办了“幸福客栈”，勇敢地为自己的事业打拼。后来，再也没有人管何幸福叫“老王家的媳妇”，何幸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一个不依附任何人存在的精神独立的人。

　　除此以外，何幸福还拥有心怀家乡的大义，这是她性格中最大的闪光点。明明在律所干得“风生水起”，但是何幸福还是毅然放弃了城市里体面的工作，返回家乡。“目标不一定在大城市才能实现，也可以回到家乡和家人一起实现。”何幸福不但创办民宿，还牵头成立了民宿合作社，带领全村人共同致富。后来，她又挺身而出，与利益集团勇敢抗争，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和拥护。在全剧的大结局，万善堂退位让贤，何幸福成为了万家村新一代的领头人。

　　“幸福到万家”这五个字，不仅代表何幸福嫁到了万家庄，也代表着何幸福凭借自己努力和人格魅力，助推和带领整个万家庄走向了幸福生活。

　　《幸福到万家》以艺术的手法，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鲜活的奋斗故事。它不仅抓住了观众的“味蕾”，也拍出了生活的本质。正如中纪委网站所评论的那样：该剧引发了许多人对生活哲理的思考，“努力奋斗的姑娘，永远都不会输掉人生。”“要幸福就要奋斗，躺平没有前途和出路。”

　　三、原著作者在小说创作、影视改编过程中的坚持和坚守

　　1990年底，陈源斌在安徽天长市农村体验生活，他在省城的宿舍整栋?楼深夜失火，万幸的是他的爱人和孩子逃了出来。但是，他所有的手稿、藏书、和家产全部被毁，荡然无存。当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不但没有悲观，反而萌发出一大堆灵感，仅仅用了10天就写出了《万家诉讼》这样一部农妇状告村长故事的中篇小说。

　　按照一般人的思维，家人没有事是最大的安慰，但所有家产一夜之间荡然无存，也不是一般的伤心，哪里还有心思去写小说呢!但陈源斌不一样，失去的终归是失去了，也挽回不了了，他特别清醒！

　　家里深夜失火，是什么原因?这样的损失应该谁来承担?又应该找谁讨个说法？

　　一系列的疑问充斥着陈源斌的整个脑海。

　　在临时居住的小旅馆里，《秋菊传奇》系列的第一部《万家诉讼》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了。

　　此后，陈源斌又相继创作了《秋菊开会》《秋菊打假》《秋菊杀人》。2006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将这四部中篇小说集为一部长篇小说，定名为《秋菊传奇》正式出版。

　　在《幸福到万家》热播过程中，世人争读原著《秋菊传奇》，网络上更是形成铺天盖地之势，对陈源斌其人其作再度予以高度关注。陈源斌本人则以“《万家诉讼》+《幸福到万家》钩沉”的形式，进行相关话题的解疑释惑。

　　

　　其一、女主两次改名。小说原著中的女主原名“何碧秋”，分别改名“秋菊“和”幸福“，均有缘故。张艺谋拍电影，用陕西方言，“碧秋”读音不雅，去“碧”留“秋”，“碧秋“改名“秋菊”，原定剧名《碧秋打官司》，改为《秋菊打官司》。郑晓龙拍电视剧，曾沿用”秋菊“，并在广电总局正式备案公示，剧名《秋菊打官司》。因时间延宕，规则有变，需改剧名。遂将“何碧秋”改名“何幸福”，“幸福”嫁到“万家”，剧名定为《幸福到万家》。

　　其二、张艺谋凭直觉，放弃《一地鸡毛》，改拍《万家诉讼》。张艺谋当年在重庆筹拍刘震云《一地鸡毛》，开机前夕，突然决定放弃《一地鸡毛》，改拍陈源斌《万家诉讼》（长篇《秋菊传奇》第一章）。刘震云是当代最具实力的作家，《一地鸡毛》亦名噪一时。陈源斌当时其名不扬，《万家诉讼》刚发表在《中国作家》头条，另被《小说月报》头条和《新华文摘》转载。张艺谋为什么不惜代价，临时改弦易辙？他声称当时是凭“直觉”这么做的。这是张艺谋的第一个直觉。加上后来弃用刘恒剧本的第二个”直觉“，这部电影不但大获成功，还摘取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大奖。

　　其三、张艺谋弃用刘恒剧本。张艺谋改拍《秋菊打官司》，请刘恒编剧。刘恒是当代最具实力的作家，但其剧本戏剧性很强，而原著《万家诉讼》（长篇《秋菊传奇》第一章），则将跌宕起伏的情节，掩埋在冲淡平和的生活细节之中。剧本与原著小说风格相反。张艺谋开机前夕，意识到按照剧本拍摄，很难出彩。凭着直觉，他决定弃用刘恒的剧本，改用“纪录片“方式拍摄，回归了原著小说的风格。其实，这是张艺谋的第二个”直觉“。在此之前，还有第一个”直觉“。张艺谋凭着两个”直觉“，电影《秋菊打官司》成功夺得国际电影节大奖。主演巩俐也凭借此片，首次获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称号。

　　其四、郑晓龙十六年前擦肩而过。2006年，浙江一家资金雄厚影视公司拟将《秋菊传奇》改拍为电视剧。原著陈源斌提出，必须由郑晓龙导演。投资方表示同意，承诺不惜代价聘请请郑晓龙担纲。可是，签约前夕，双方却为电视剧女主演人选，发生分歧且争执不下，这次合作最终未能成功。郑晓龙也在十六年前，与这部电视剧擦肩而过。

　　其五、重请郑晓龙出山。2015年10月，北京时代光影董事长王锦通过央视记者联络，拟将《秋菊传奇》改拍为电视剧。王锦是个爽快人，第一次电话便直奔主题，让提具体条件。照例还是必须请郑晓龙导演。双方达成一致，几天后正式签约。不久，王锦即告知，已与郑晓龙敲定导演事宜。稍后，时代光影以《秋菊打官司》为剧名，在国家广电总局正式备案公示。不料，往下的进展，却出现了意外曲折。

　　其六、合约逾期。由于郑晓龙腾不出档期，电视剧拍摄一再延后，广电总局备案公示早已过期失效。至2020年底，郑晓龙终于有了空挡，可是，电视剧改编权期限已满。原协议曾有附加条款，如合约即将到期，而广电总局已经备案公示，则协议期限可顺延两年。然而，此前广电总局备案公示的《秋菊打官司》，早已过期失效。又因规则改变，剧名需要变动。经时代光影董事长王锦及副总张铧洽商，陈源斌另写了一份授权书，同意电视剧改编权无偿延后两年，以全力支持该剧拍摄。

　　其七、央视与两家卫视之争。《幸福到万家》于2001年正式杀青。2022年初，央视总台隆重推出待播大片，其中包括《幸福到万家》，还特邀部分演员现场采访。不过，从影视公司传来内部消息，称此前曾与北京卫视、东方卫视及优酷有过签约，这部剧能否上央视，还得看北京、上海两家卫视是否放手。最终结果，央视未能争过两家卫视。这部剧因此被搁置了一段时间。北京卫视、东方卫视及优酷，最终于2022年6月29日起黄金档，予以隆重推出。

　　其八、“讨个说法”进《现代汉语词典》。“讨个说法”出自陈源斌小说原创。张艺谋称，他当年不惜代价放弃《一地鸡毛》，改拍《万家诉讼》，就是被小说开头“太阳好起来了“和”讨个说法“所吸引。无论是张艺谋《秋菊打官司》，还是郑晓龙《幸福到万家》，这句话都是女主角“秋菊“和”何幸福“挂在嘴边的经典台词。电影《秋菊打官司》夺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大奖后，“讨个说法”成了社会流行词汇。2005年起，被收入《现代汉语词典》“说法”条目。

　　其九、《中国作家》“创刊20年最有影响的作家”。原著小说是影视改编的基础和灵魂，而影视的巨大成功，也会提升原著小说的影响和穿透力。《秋菊打官司》获得国际电影节大奖，原著小说也被翻译为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其中意大利文版，在罗马和威尼斯先后再版两次。陈源斌亦被中国作家杂志社评为“创刊20年最有影响的作家”。同时获奖者，有莫言、王安忆、蒋子龙、陈建功、陈源斌等12人。

　　一部不到20万字的长篇小说，时隔30年能让影视界大咖们持续开掘，《秋菊传奇》三十年来从电影到电视剧，从陕西到安徽，其中既有变也有不变。变的是形式，变的是时代背景，而不变的是那一句经典的“讨个说法”，那就是公理、正义和良知，以及那不断觉醒的法律意识。

　　据报道， 《幸福到万家》播出期间，该剧多日蝉联电视剧黄金时段卫视收视率冠军、人民热度榜剧集榜首，平均人民热度指数达到13317，讨论量一度赶超《梦华录》。同时，在海外都有超千万的浏览播放量，同步上线了193个国家和地区，其中MyDramalist评分更是高达8.0分。 文化、影视界更是举行了《幸福到万家》研讨会，大家一致认为：“作者敢写、编剧敢编、导演敢拍、演员演得好，这是很优秀的一部现实主义电视剧作品。”

　　

　　（本文系作者根据自己对《秋菊传奇》的初步思考，各类媒体对基于《秋菊传奇》所改编影视剧的评介，以及陈源斌《万家诉讼》+《幸福到万家》钩沉综合而成，没有一一注明出处，在此一并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