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人间失格》：生而为人，请勿道歉，世界爱你

　　《人间失格》发表于1948年，太宰治将自己的人生与思想，隐藏于主角叶藏的人生遭遇，藉由叶藏的独白，毫不掩饰讲述自己“充满可耻的一生”。发表该作品不久，他和爱人跳入玉川河投水自尽，时年39岁。

　　太宰治的文字极有“代入感”，很容易让人产生抑郁、无助的窒息感，这类作品注定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叶藏的性格和遭遇和太宰治极其相似，因此《人间失格》被认为是太宰治的自传体小说。

　　原生家庭缺陷

　　由于原生家庭缺陷，缺乏安定和谐的家庭环境、温馨和睦的家庭氛围，没有得到父母充足的爱与陪伴，叶藏幼年严重缺乏自我认同感，整天焦虑恐惧，无法正常、勇敢去探索世界。他没有安全感，无法建立稳定的人际关系，从小就成为“边缘人”。

　　

　　讨好型人格

　　叶藏有太多想不通，无法与人沟通。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扮演小丑。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每天琢磨着家人都在想什么，他们的生活有什么样的痛苦，可我一无所知。我感到提心吊胆，害怕不已，对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距离感感到无法忍受，于是乎就变成用扮演小丑的方式来逗乐大家。换言之，悄无声息中，我已经成为一个不会说真话的孩子。”

　　扮演小丑是为了讨好他人，这种讨好型人格是造成他悲剧人生的重要根源之一。

　　他无法和别人自如相处，如果别人说他不好，他就会觉得自己确实不好。他看到人与人之间的猜忌与怀疑，看到人们相互欺骗，深深畏惧，他对所有人都关上了信任的大门，不向任何人倾诉，而是选择忍受、搞怪逗趣。

　　渐渐，他把自己成功伪装成一个天真善良、欢快有趣的人，内心却认为自己是个装傻的小丑。

　　“总之，我不能让别人觉得我碍眼，是异类。我要做虚无，做清风，做空气。这种想法与日俱增，让我的内心负担越来越重。”

　　

　　不懂拒绝

　　叶藏喜欢画画，本打算去美术学校，但父亲希望他以后从政，于是他考入东京的高中。

　　叶藏在画塾认识了崛木正雄，明知道他是损友，心底对他不屑，却偏偏和他越走越近。

　　在崛木的带动下，叶藏沉迷烟酒和妓女，他发现这些可以“让人暂且忘记烦恼，忘记对人类的恐惧。我甚至觉得，为了获得这种感觉，就算变卖我的所有一切也在所不惜。”

　　在崛木的怂恿下，他频繁出入当铺卖东西，依旧入不敷出。他还跟崛木去参加“非法组织”，享受“非法”这个词带来的刺激。

　　叶藏的堕落和损友崛木有关，但更多是因为他不懂拒绝。

　　

　　害怕幸福

　　高二第二年，叶藏认识有夫之妇常子，和她有过一夜情，这是他难得感到幸福的一夜，他被吓怕了，赶紧与她分道扬镳，“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

　　叶藏有过一段美好光阴。他和好子结婚，戒了酒，努力从事着漫画家的工作。他感觉“活得似乎越来越像个真正的人，不会再以悲惨而凄凉的方式迎接死亡”。然而，崛木又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又沉迷酒色，过上以前的糜烂生活。

　　叶藏的自我价值极低，面对问题，他只懂逃避，没有生存能力；与人交往，他只会“演戏”，没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太宰治本人和小说里的叶藏一样，总是处在自我撕裂的状态：寻求他人认可，却深知偏见无处不在；讨好他人，却深知自己是个小丑而已；厌恶出身，却为贵族身份自豪；想与家庭彻底分割，却始终依赖家庭帮助和经济支持。

　　他似乎把堕落当作武器，吃软饭、卖家当、编造各种理由问家里要钱，整天买醉、药物上瘾，行尸走肉做个“无赖”。他无法适应社会，一生感觉羞耻，偏偏内心残留“贵族意识”，通过自毁的方式去保留内心的骄傲。

　　他出生就背负沉重的十字架，全盘自我否定，又自嘲式肯定，《人间失格》后记借酒吧老板娘的话说出：“都怪他的父亲不好，我所认识的小叶，又纯真又聪明，如果他不喝酒的话……不，即使喝了酒，他也是个神明一样的好孩子啊。”

　　

　　太宰治只活了39年，他的文学创作的前、中、后时期分别对应是日本战前时期、二战时期和战后迷惘时期。他的作品有局限性和特殊性，但影响深远，日本著名评论家鸟居邦朗说：“太宰文学作为昭和文学不灭的金字塔的地位正变得越来越稳固。”

　　有说，他以知识分子的良知去对抗军国主义，用玩世不恭去对抗绝望的社会；也有说，他的作品是“青春文学”，不带面具地描述自我和生活经历，直抵内心。

　　不管怎说，我不认同叶藏这种“无赖”精神和边缘行为，更不欣赏“颓废美学”与“自杀美学”，但很惊讶他敢于解剖自己，细腻坦诚讲述自己如何成为“人间失格者”。

　　

　　世界很大，在隐秘角落存在很多“非主流”，他们想忠于自我活下去，但可能遭到社会疏远和异化；很多人的内心藏着懦弱、自卑、孤独的隐地，当太宰治赤裸裸暴露内心，讲述自己的“羞耻人生”，他就成为了大家心灵秘密的代言人，因此他跨越了国界，穿越了时代，具备了普遍性和现代性，于是这部作品跻身于经典之列了。

　　我想，也许这就是太宰治的“魅力”，也是《人间失格》的存在意义吧。

　　

　　我们都需要爱、安全感和信任，最“无赖”、最“丧”的太宰治把自己的阴暗面剖开给你看，反而给了你一种精神力量，原来大家的挣扎与迷惘都相似，原来在这个世界我并不孤单，原来你也是努力隐藏真身、装作正常人生活……从这一点来说，太宰治富有争议的一生是个放大镜，放大了人的多面性，让我们对人性的脆弱、生存的艰难、价值的复杂取向有了更深的体会。

　　幸好，我们生活在更宽容、更多元的时代，我们希望少些孤独而痛苦的灵魂。

　　你不是太宰治，你不是异类，你的人生并不可耻。

　　生而为人，请勿道歉，世界爱你。

　　

　　《人间失格》被很多人认为是“丧文化”的鼻祖，但事实上这部小说除了表面的“丧”之外还有更多深刻的东西值得注意。小说将大庭叶藏对于人世的疏离感、孤独感、恐惧感展现得淋漓尽致，同时也极致展现了作者对爱、真诚、友情、信任、自由、幸福等美好事物的无限向往。

　　

　　确实如此，《人间失格》其实是一本救赎孤独者、绝望者、悲哀者、有纯粹灵魂者的著作。它在展现一位内心脆弱、敏感的青年步入深渊的同时，还展现了各种不同的男人和女人对主人公的影响。最终，太宰治将问题升华到对“世间”的讨论。小说中的大庭叶藏心想：

　　所谓世人，到底是什么？是人的复数吗？世人的实体究竟在哪里？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个人吗？世人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而且是现场之争，人活着仅是为了在争斗中取胜。人们互不屈服，即使奴隶也有其卑微的报复。他们冠冕堂皇，以个人争斗为目标……

　　

　　此外，我们还应特别注意《人间失格》“丧”背后对美好人性的坚守。即使是“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不被任何人理解，被认为是精神病，大庭叶藏依旧没有放弃对善与美的追求，没有放弃对美好人性的坚守，依旧纯洁得像一位“神的孩子”。由此，《人间失格》得到了悲凉的升华。

　　

　　《人间失格》所呈现的生活方式并不值得效仿，但它的精神世界却能够慰藉心灵，能够引起每一个人的共情。毕竟，生而为人，不可能事事顺利。只是，我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应该记住：在生比死更可怕的情况下，敢于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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