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赌》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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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晚会上，银行家和客人们谈论起死刑来。客人们多数对死刑持否定态度，而银行家却认为死刑比无期徒刑更合乎道德，更人道。一位二十五岁的年轻律师则表示，不论死刑还是无期徒刑都不道德，但是如果要在这两者之间作一选择，他会选择后者，活着总比死了要强。银行家年轻气盛，一时兴起两人便打起了赌：银行家下注两百万，赌律师在囚室里待不了十五年。为了这笔巨额财富，律师搬进了银行家后花园的一间小屋，开始了他长达十五年的监禁生活。在这十五年里，银行家无权跨出门槛，看见活人，听见人声，收到信件和报纸。允许他有一样乐器，可以读书、写信、喝酒和抽烟。他不能说话，需要的东西，如书，乐谱，酒等，他可以写在纸条上，要多少给多少。监狱里无事可做，律师开始读书，从内容轻松的读物到古典文学，再到语言、哲学和历史。再后来，他只读一本《福音书》。在监禁的最后两年，囚徒不加选择，读了很多的书。在这十五年里，律师的学问不断精进，银行家的生意却一落千丈，现在的他早已支付不起两百万的赌注了，如果这次打赌输了，他将直接宣告破产，成为一名乞丐。银行家为自己曾经的愚蠢后悔万分，这种打赌简直毫无意义，律师白白浪费了十五年大好光阴，而自己损失了两百万，最终什么也证明不了。一想到律师将拿走自己所有的钱，然后结婚，享受生活的乐趣，而自己却要变成乞丐，受尽耻辱，银行家的内心极度不平衡了，他决定在最后一天晚上杀死律师。这天晚上银行家悄悄溜进房间，看到了已经不成人样的律师，他瘦的皮包骨头，宛如一具干尸，此刻正在睡觉。银行家准备用枕头捂死他，却发现了桌子上的纸。纸上的内容大致是，这些年律师已经看破了一切，为了表明自己对世俗的蔑视，他甘愿放弃那两百万，在规定期限之前五个小时离开。银行家看完，含着泪走出了小屋，他一生从未如此蔑视过自己，激动的眼泪使他久久不能入睡。第二天早晨，律师果然信守诺言离开了，银行家立刻带人赶到小屋，证实囚徒确实跑掉了，他取走桌上那份放弃权利的声明，到房间，把它锁进保险柜里。

　　以上便是契诃夫短篇小说《打赌》的故事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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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小说有很多值得深入解读的地方。首先银行家为什么要把律师的声明锁进保险柜里？我的理解是：律师在最后一天逃走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必然引起众人的议论和质疑，眼看巨额财富快要到手了却溜走，这不符合常理，人们会怀疑是银行家在捣鬼，会不会律师已经被银行家杀了？而有了律师的这张声明，就可以让所有人闭嘴。律师随时可能反悔，回来撕毁这张声明，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银行家赶紧带领仆人证明囚徒违反了契约并把声明锁进保险柜。前一晚还在为律师的高尚感动得流泪，心里从未如此蔑视自己，第二天就果决地将声明锁进保险柜，在巨额财富面前，人类的感情显得如此的廉价和虚伪。

　　在这里我想试图分析一下十五年里律师的心态变化。第一年，律师感到孤独烦闷，痛苦不堪，他通过弹钢琴来排解苦闷，通过阅读轻松读物来消磨时间。第二年，律师开始静下心来阅读古典文学，小屋里不再传来钢琴声。第五年，这一年他没有读书，开始怀疑起读书的意义。他感到孤独、痛苦与迷茫，开始用酒精来麻醉自己；他尝试写点东西，最后又把它们统统撕碎。这时候的他精神逐渐崩溃，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第六年，他重新振作，开始热衷于研究语言、哲学和历史，他陶醉于阅读，并逐渐在学习中找到人生的乐趣。十年之后，律师虔诚地阅读《福音书》，试图寻找人生的答案。最后两年，囚徒不加选择，如饥似渴地读了很多书。

　　很多人认为这篇小说想表达的是人的精神财富远比物质财富重要，律师因为阅读获得了精神上的自由，最终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巨额财富。然而作者真的对律师的这十五年持肯定态度吗？律师的生活就是人生的答案吗？据说最初版本的结尾，律师在逃走之后又回来了，他穷困潦倒回来向银行家借钱。这个版本的结局更加讽刺，也更加绝望。如果这个版本曾经确实存在，而后又被作者删去，那么从这个版本的结尾中我们也能看出作者最初的创作态度，那就是对律师十五年监禁生活的价值表示怀疑？或者说对这种完全脱离现实的精神生活表示怀疑。我们真的能完全脱离生活而谈生活吗？没有经过实践的领悟真的站得住脚吗？对于律师干脆地放弃那两百万，我的理解是，这是一种盲目的傲慢。十五年的监禁生活让他与现实完全脱节，在囚室里，他不用为了衣食住行而发愁，不用辛苦工作获取报酬，不用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用履行他作为人的责任，他距离真实的生活太远，以至于忘记了金钱对于他的现实意义。财富对他而言只是文学上的一个抽象名词，是他蔑视和不屑的东西。知识总会让人骄傲，他在文学中感受极致的浪漫，从而对世俗生活嗤之以鼻，他觉得自己已然超脱于琐碎的日常生活，仿佛站到了云端，可以用鄙夷的目光俯视世上的凡夫俗子了。他的那份声明，字里行间充满了傲慢与虚无主义，看来他并没有从文学、自然科学和上帝那里寻找到人生的答案。如果他真正领悟到了生活的真谛，或许他会在那一刻离开，因为读书不是生活的全部。至于为什么契诃夫要删减掉这一结局，我想这也和契诃夫的写作风格有关，他不喜欢把故事讲得太明白，希望留给读者更多的想象空间，他曾在信中写道“我写作品的时候，充分指望于读者，因为我想，小说中的主观因素读者会自己加进去。”高明的作家不会给读者灌输某种思想，而是会激发读者的想象力，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小说中有这样一段，“他看书就好像他落水后在海中漂浮，为了救自己的命，急不可待地时而抓住沉船的这块碎片，时而抓住另一块浮木。”这段描写出现在律师监禁生活的最后两年，作者这里到底想表达什么呢？是想表达律师对于知识的如饥似渴？还是对于知识的焦虑？亦或是想表达阅读似乎成为了律师的救命稻草？律师在声明中写道：“我也蔑视你们的书，蔑视人间的各种幸福和智慧。”既然“蔑视”，为什么又要阅读呢？

　　夜深了，就写到这里吧。（2021 12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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