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与海水——《东宫西宫》观后感

　　灯塔与海水

　　——《东宫西宫》观后感

　　这根据王小波的《似水柔情》改编的电影，王小波本人担任了编剧，第六代青年导演张元指导拍摄，这部电影属于遥远的1996年，比我小一岁，故事并不复杂，以小兰和小史两人的故事探讨了人性、权利与爱。

　　东宫、西宫即北京天安门广场两侧的公共厕所，少数派聚集活动的场所。 该公园附近的派出所民警小史值夜班值到无聊时，会到公园里抓一两个人来审一审，在他们交待自己的种种“活动”时，他会打骂一番以消闲解闷。 他问没有见过的生面孔阿兰： “哎，你！ 你谁啊？ 你是不是路过这的？ ”阿兰对他妩媚地一眨眼，摇了摇头。 “不是？你丫这叫给脸不要脸！ 走，跟我走一趟。 ” 于是阿兰连拖带拽地被小史押去了警察局。

　　故事由此开始。

　　胡军高大威猛的形象很符合原著的小史的样子，他是强势的，威猛的，而饰演阿兰的司汉虽非班科出生，却也却也对剧本有着深刻的理解。

　　

　　整部电影的场景十分简单，大部分在审讯室内进行，故事以阿兰的口述徐徐展开。

　　阿兰给人一种柔弱的感觉；而小史则是是高大威武的，阿兰属于当时不被理解群体代表，小史是任职于国家机关的警察。这两个人物的形象是对立的，似乎很难抗衡。然而，在这种看似绝对的对立中，随着剧情的深入，两人的强弱开始发生转换，这无疑是一次视角和构思上大胆的尝试，王小波的成功即在于此。 。

　　而阿兰并不以自己的性格为耻，甚至，他开始大胆地接近小史，勇敢地表达自己。但王小波的“野心”不止于歌颂一下爱情，他希望以此揭露少数群体内心的隐秘，探讨心理的来源，剖析了爱与被爱的关系，也剖析了这一群体当时所面临的社会现状。

　　毫无疑问，张元在布景和心理上的对应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在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内，从阿兰，小史，以及利用屏风，门窗，交织出错综复杂且又具有暗示性的角度，是不容易的。阿兰其实也没讲太多具体的事情，都是些片段，被情欲扭曲的童年，坎坷的少年，被人欺凌的往事，影片在阿兰的叙事中演变为心理窥探和权力角逐，并具有暗喻的指向了弱者和权力的关系。影片始终强调小史的警察身份，以此来强调小史的强势，但实际上除了“你丫就是贱”这句对阿兰毫无威慑力的话，在心理上，小史似乎一直是处于劣势的。这种劣势来自于阿兰自我内心的强大，两人的关系的主导者实际是阿兰。

　　“死囚爱刽子手，女贼爱衙役，我们爱你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对于阿兰而言，这种爱，并不是客观力量上的抗衡，甚至与道德没有直接关联，它破除了人际关系中虚伪的面具，看似两方对立，却又是十分安全，这种脱离对于阿兰来说，是把握人性探究真理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得到爱唯一的方式，肉体上的痛苦使他感到自己的真实存在，只有在这时他才能感到自己是被爱的。

　　“你可以说我贱，但你不可以说我的爱贱！”阿兰呼喊着这句话，是对小史“你丫就是贱”的反抗，而事实上确实如此，无论多一个人的身份如何，无论他的性格如何，他都具有爱与被爱的权利，爱的分量是同样沉重的。

　　小史皱着眉头说道：你丫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阿兰说：这不重要。当你想爱的时候，你就是男的，当你想要承受爱的时候，你就是女的。没有比那更不重要的事情了。

　　我情不自禁认同这段话，我们往往对性别有某种固见，这种固见是很伤人的，从小到大，我们无数次的听到说，要有个男孩样，要有个女孩样，似乎男孩就应该阳光强健，女孩就应该温婉，女孩子应该怎样，不该怎样，而对于那些表达出与自己性别不相符的气质的人，就说是娘娘腔或是男人婆，开始排斥这个人，这是社会缺乏宽容的表现，世上往往有很多种可能。正因为性别是天生不可选择的，所以心理更是一种勇敢无畏的自我反思和自我认同的体现，是人的精神对先天存在的抗争。

　　电影的镜头朴实无华，但阿兰与小史的对话却充满了性格的张力。镣铐意味着囚禁，正如阿兰多次提到的女囚和衙役：“在古代的什么时候，有一位军官，或者衙役，他是什么人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长得身长九尺，紫髯重瞳，具体他有多高，长得什么样子，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高高的宫墙下巡逻时，逮住了一个女贼，把锁链扣在了她脖子上。这个女人修肩丰臀，像龙女一样漂亮。他可以把她送到监狱里去，让她饱受牢狱之苦，然后被处死；也可以把锁链打开，放她走。在前一种情况下，他把她交了出去；在后一种情况下，他把她还给了她自己。实际上，还有第三种选择，他用铁链把她拉走了，这就是说，他把她据为己有。其实，这也是女贼自己的期望。”

　　死囚与郐子手，女贼与衙役，权力者与被迫者，其关系的恒定性，的确是相对牢固的。而这种牢固产生于对立，对立的最重要原因，又发自于心理。可见，阿兰的执著并不是病态，而是对人际关系最极端，最彻底的洞悉——他是有理由的，只不过，艺术的夸张使之极端化了，以至于显得不近人情。

　　我爱你，你为什么不爱我，是阿兰的反问，阿兰不仅拷问自己，也拷问观众。“你问了我这么多，是否也该问问你自己”。苏格拉底说过，认识自己是困难的，随着情节的深入，当小史一步一步不自觉地走入阿兰的内心世界时，小史感到了一种软弱，这是对社会庸众习惯性的无条件服从的无奈，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表现为一个正常人为他人所接受。他一开始对少数群体是蔑视的，当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自己最后却沦陷了，自己也成为了自己不齿和排挤的人。

　　如果说，阿兰的观点可以被称作是人性的话，那小史面对它，有害怕，有接受，也有排斥，但是最后，他做出了妥协，这是秩序和道德对人性的接纳。这种接纳并非被迫，也并非迁就，更非无原则的退让。秩序和道德在艺术世界中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人性的一个侧面，它以小史的形象而具体地存在着。小史和阿兰在这一刻似乎融合为一个完整的人性。

　　道德这种就像是由钢铁铸就的灯塔，而人性是海水，灯塔是稳定的，年年月月闪烁着令人向往的光，海水则是无处不在，灵活万端，每天都有每天的样子。灯塔看似高高再上，照耀着海水，但只要一个缝，海水就能渗透进来，一开始或许不起眼地匍匐在灯塔脚下，但海水会涨潮，一点一点埋没了灯塔的腿，慢慢地攀上胸膛，这个时候灯塔已经感受到了压力、气喘，看似稳固的基础正在被它慢慢融化。但这并非腐朽，人会拔高灯塔的位置，铸就更坚固的地基，灯塔依旧明亮，依旧照耀着大海的道路，是海水让灯塔更宏伟，更高峻，更闪耀，海水依旧会每日不同，灯塔再过一段时间后依旧需要人们来重铸，成为一个更更宏伟，更更高大的灯塔。

　　妙门轩的意义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