郃阳魁 · 白坡平

　　吾师白安生（亦作庵僧），字坡平，以字行。1907年出生于合阳县北知堡村。幼失怙，赖寡母抚育成人。

　　先生自1925年于合阳县第一高等小学校毕业后，便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其中暂短时期于合阳一区区公所任文书职，又在陕西省小学教师训练所学习半年）。教乡村小学三年后，即被聘为第一高级小学教员，1934年秋，进入合阳中学校任教。解放后，1949年冬任合中校长。1956年后，历任合阳县副县长、韩城县政协副主席、合阳县人大副主任等职，又历任陕西省人民代表。1987年离休。

　　

　　白坡平先生（1907-1994）

　　1986年拍摄于原合阳中学古桧树旁（李双乾摄）

　　（一）

　　教坛推硕望 文史领群英

　　穷且益坚，不坠鸿鹄之志；含英咀华，深钻文史专业。这就是先生亦教亦学、自学成才的真实写照。先生博闻强识，学殖深厚；而教学亦诲人不倦、绩效卓著；特别是教学观点新颖，随兴发挥，讲析淋漓尽致，更为识者所称道。因而遐迩驰名，在学生中享有崇高的威信。先生又善为文赋诗，其作品结集有《余灰集》《再生集》《拾零集》《春泥集》《旅游诗一束》等油印以赠友好和学生。其诗歌解放前多系激浊扬清、讽时剌世之作。解放后则多属关于新中国的公布声，是诗史，也是史诗。其文章，内容亦如诗歌然，论述深中肯綮，入木三分；而且是合阳写作白话文并把它贯彻到作文教学中的第一人，因而时人称誉先生为“合阳的鲁迅”。先生之学、教、写各方面，诚所谓“教坛推硕望，文史领群英。”

　　（二）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先生于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省委组织遭到破坏，由于当时的历史条件——单线联系，结果失掉组织关系而脱党。1946年春，先生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我人过去受所谓‘异端’勾染，从书理工完全自觉自愿，并非误入歧途。只怪自身软弱，受历史支配，中道脱落。静夜思之，犹自内疚，怎能一反其道而行之乎？”先生在组织上虽然脱党，而在思想和实践上却并未脱党。诚如他本人所说：“我在思想上从来没有丢掉‘先入为主’的意识形态，以党外的布尔什维克要求自己，没有做过不利于党和人民的事情，而且还做了党员所不能做到的事。”即使在环境十分险恶的情况下，先生仍然是执著一念，始终不渝，坚信共产主义而从未动摇。

　　为革命而鼓与呼。先生长期从事中等教育工作，除著文、讲演直接宣传革命思想（比如抗战期间一次对学生讲三不主义；1、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不是杀尽东洋人；2、批评不是攻击；3、民族复兴不是民族复古）外，便是通过国文教学，有机联系，借题影射，借古讽今，以古喻今，把褒贬善恶、抨击时弊、宣传革命、阐发真理，统寓于教学过程之中。有时还直接选取进步教材，更便于进行革命的政治思想教育。1940年秋，合中教导主任杜松寿先生为敌特拘捕后，先生选讲诅咒黑暗的诗歌一首，借以揭露敌特践踏人权的罪恶行径。记得有“孩童何辜，竟一并陷入囹圄”的诘责语（杜夫人及一岁多的小女孩亦被拘禁）。上述情况，虽事隔多年，而亲聆声者记忆犹新。“文革”中污秽泼向先生，竟有什么“一贯反党”的奇谈怪论。合中第十八届毕业生赵怀璧愤愤然对老同学说：“现在有人说咱白先生反党，我不相信。反党确曾反党，不过反的是国民党。”他还举出教学中一系列实例以证明之。抗战军兴，先生热情洋溢，精神振奋，一方面运用儿歌、劝善调、顺口溜等通俗文学形式创作大量的宣传鼓动材料，一方面与学生一道下乡做好宣传募捐助工作。此一情况，为经合东渡抗日的八路军政工人员所获悉。有人自山西前线给先生寄来信，大意为：从合中图书馆借书情况以及学生反映，知悉先生思想进步，抗日热情很高，在学生中有极其良好的影响，实堪钦佩，特函致候。1938年春，合中办抗日旬报——《力报》，社论多由先生主稿，是先生诸多论文中的力作。

　　对革命者予以经济上的资助和支持。先生自奉俭约，不知先生者还以“吝啬”目之。殊不知，对于革命者的接济支持，先生是慷慨解囊，毫无难色的。合中教师季舞韶和学生王炎堂去陕北，先生赠洋叁拾元；合阳地下县委书记管建勋前来辞行，先生赠以路费并表示“绝对不会做给党丢脸的事”；1947年，何邦奎回合搞武装斗争，派人与先生联系，先生赠钱予以支持。对于思想进步品学兼优的贫寒生，先生亦常为其解决学费问题；秋二六级学生李中瑞（后去陕北，为革命牺牲成为烈士），学习成绩优异，以写作尤为出类拔萃，先生每学期给以贰拾至叁拾元的接济。

　　先生与进步学生关系密切，进步学生亦环绕于先生的周围，“比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先生慎重择友，重视思想倾向和品节，以道义相交，结交者多系革命者和进步人士。先生与上层爱国民主人士党晴梵老人，交情甚厚，过从甚密。党大白二十余岁，因思想倾向一致遂成为忘年交。先生笔锋犀利俏峻，深为党晴老所赏识。党任合阳县临参会议长期间，许多重要文电，皆出自先生手笔。如代党拟就揭发八区专员蒋坚忍侵吞修筑白宜公路巨款问题的电文，即是一例。党晴老对人说，白是合阳深刻理解德·赛（德谟克拉西——民主的音译；赛因斯——科学的音译）者之一。实际上白的思想境界早已远远地超越了这个界限。

　　（三）

　　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

　　先生能出污泥而不染，始终保持着高尚的节操。先生未参加三青团，而合阳县分团的某些头面人物（原系朋友），想利用先生之德望以广招徕，竟擅自授意选先生为分团干事。先生严辞拒绝，并写《弃妇诗》赠其主要负责人以明志。内有“弃妇自有夫，谢尔求爱汉”之句。国民党合阳县党部李某，要介绍先生入党；1938年秋，先生参加陕西省战时行政人员训练班（中学教员一律参加），该班胁迫学员集体加入国民党。面对此种情势，先生虽说未参加国民党，却巧妙地以“早已入党”为理由搪塞过去。后来有友人负责国民党县党部，邀其起草文件，先生赠诗以谢之，中有“野马畏将辕下驹”之句。有友人任国民党县政府科长，先生见面予以讥讽，先则说“如今升了官了……升了官者好”，继则反诘“不升官饿得死？”文革中，先生在回答无理取闹的所谓造反派说：“数十年来，我与这些人（敌军、政、警、宪）毫无瓜葛，避之唯恐不远，学生中也有这些人，也是淡若路人。”总之，对待反动党、团、军、政，先生是不同流，不合作，不攀附。先生一直坚守教育这个岗位，决不见异思迁，决不谋求名利。他说：“我人今天借鹪鹩之一枝，然尤须择木而栖，做些能所做的点滴工作，无多有少，只要不违背历史发展，慰请聊胜无也。”这就是先生在旧社会选择职业的态度。

　　总之，先生志洁行廉，不淫不移，高风亮节，不容自疏。

　　（四）

　　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二十年代末，合阳县第一区区长康某，巧取豪夺，鱼肉乡里。先生制檄文申讨之，内有“此物不除，则墅无孑遗”之语，大有“灭此朝食”之气概。终使康某弃职遁迹。

　　三十年代末，国民党第五十三师师长曹日晖，沽名钓誉，召开敬老大会；地方劣绅与之结纳，狼狈为奸，伪造民意而有赠曹“万人伞”之举。合中学生拒绝参加，先生公开支持学生的正义行动。先生旋又获悉伞上有自己的名字，更是怒不可遏，遂有三首打油诗之作。兹录二首：

　　1、老子和你无瓜葛，偷我名字为什么？竟将羞耻当光荣，如今怪事这样多！

　　2、何人想下这法场，万人伞儿把名扬。将军功勋冷眼看，他自热烈我自凉。

　　1945年秋，合阳全县教师与会，以遥遥领先之票数选举先生为教育界参议员。县长周鸿却秘而不宣，又违拂民意，要挟代表，来了个二次选举，结果先生成为候补参议员。先生以“不愿”二字回绝后，周鸿又派人疏通，先生乃致书周鸿予以质询，共有不解者五。其第五条为：“我若被选进参议会，在职责上可能说几句不中听的话。是不是怕我把巍巍荡荡之政府吹倒？真个如此，又为何提我为候选人？此其不解者五。”义正辞严，揭穿了国民党强奸民意玩弄假民主的鬼把戏。

　　文革伊始，造反派气势汹汹，他们“修旧利废”，把各种帽子抛向先生头上。先生不畏强暴，刚直不阿，针逢相对，据理反驳，于一九六七年写出了《致文革领导小组的意见书》，提出了“八不是”（我不是这次革命的重点对象，不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或右派分子，不是修正主义分子，不是军政警宪或臭老九），顶回了一顶顶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子，批判了诸多的诬陷不实之词。说理透辟，掷地有声，是一份否定“文革”的绝好文献。

　　综前五节所述，可以下列七言诗加以概括。

　　永忆程门立雪时，吾爱吾师写真迹。

　　品格共备松竹梅，气干兼具才学识。

　　诤诤铁骨人皆仰，耿耿丹心众周知。

　　教泽月华明皎皎，清光流照满莘区。

　　（五）

　　老骥雄风犹居，余热大放光彩

　　1956年，先生已五十余岁开始从政，任合阳县人委分管文教副县长。先生勇于任事，敢于负责；有所前进，克尽厥职。合中由初级中学发展为完全中学，正是先生由合中校长转任副县长时。其高中班之设立，先生参与规划指导，起了很大的作用。以后王村、坊镇、百良几所初中相继成立，其间之筹划、部署、基建以至招生开学，先生皆摄理其事而获得圆满的成功。

　　对于职权范围内的事情，先生敢地仗义执言，据理力争；对于错误的主张和上级失当的措置，先生或以言诤，或以函陈，终使自己正确的意见为所接纳，而避免不必要的损失。三年困难时期，有人主张砍掉线偶团，先生以“要对历史负责，对三十万人民负责，要对得起祖宗和后代”为理由，并举出旧社会合阳几个线偶班历经艰困而存留下来的事实，说明社会主义制度更容易渡过难关，是绝对不应该解散硕果仅存的线偶团的。后来地区决定撤销搬上舞台的线腔剧团，先生以“保存稀有剧种”的名义，剀切中理，语有斤两，致书地委书记而力争，终使地区收回成命。先生重视文物保护，曾拨款修缮灵泉村的福山，并题匾以述其事之梗概。有人主张拆除明代建筑尊经阁，先生力排众议，阐述保护文物之重要意义，终使该建筑得以保存，并经修缮而粉饰一新。

　　在卫生方面，县医院的新建，先生与有力焉。先生派人持亲自起草并署名的信件，去陕西省府秘书长及卫生厅，要求为合阳建修县医院。后获批准并拨款22万元，建成今粗具现代化规模之县医院。对于计划生育，先生宣传倡导不遗余力，并劝服一些领导同志带头节育，进行结扎手术。在先生的宣传鼓动下，文教卫生局的领导及一些干部，县医院院长，都带头结扎，当时合阳的计划生育获得了显著的成绩。先生是合阳最早宣传与推动计划生育的领导人之一。

　　“文革”中，先生横遭抄家批斗，备受凌辱折磨，妻女被迫害致死，身心受到严重的摧残。在黜弃不用之十余年后，先生以年逾古稀的高龄，又担任了合阳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任职期间，先生虽然年事已高，却仍一如既往地挑起参政议政的重担。对于党委会址、人事任免等问题，先生坚持原则，争议弗懈，披肝沥胆地发表谠论。对于不尊重人大职权的言行和某些不正之风，先生能够有理有据地予以严肃的批评，卫护和提高了人大这一权力机关的声誉。对于拆除文庙建筑群的错误主张，先生力陈是非，终使这一宋明建筑保存下来。凡此，本应得到各方一致称快，然而，社会上的一些上层现代绅士——有人还称做“时贤”，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效颦清流，好为“月旦评”，对先生发出了不公正的非议；个别人则属于兵嫌报复、肆意诋毁。为此，有人劝先生多栽花、少栽刺，一切应以息事宁人为好！先生不直其说，认为如果自己也是唯唯诺诺，随波逐流者的话，这样的人比比皆是，那么，合阳人民为什么要选自己为副主任呢？表示一定要坚持真理，唯求内省不疚而已！

　　总之：

　　老骥雄风犹未衰，余热放彩站前排。

　　功德言立三不朽，无负人间一度来。

　　图片由白老孙女白雪貌提供

　　作者：梁庭芝，陕西合阳人。毕业于省立同州师范学校。曾在韩城合阳联立简易师范学校、合阳两义乡第二完全小学、西安市一区第二完全小学、私立崇德小学、大荔师范学校、三原南郊中学、渭南专区师范速成学校、合阳中学任教。参与渭南地区组织的古汉语学习资料的编写。渭南地区中学语文学会成立时被推荐为会长和诗词协会理事。任政协合阳第一至四届委员会委员、政协合阳县文史委员会委员，编辑《合阳文史资料》。被合阳县志编纂办公室聘为《合阳县志》终身阅稿人。其作品在《渭南日报》《合阳报》等报刊发表，并被收入《中华当代婚寿庆典诗词联集》等书。

　　注：今天（2023年元月16日）是白坡平老先生去世29周年，特发此文，以表纪念。

　　写诗怒斥反动派

　　1939年，抗日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此时驻在合阳的是国民党的嫡系部队53师，师部扎在县城东南二里的官庄。这支队伍积极反共，消极抗日，武器装备精良，却从未和日寇见过面。他们分住十多个村庄，成天糟害百姓，把老百姓的鸡都吃光了，群众叫他们是“鸡害怕”部队。当年6月，有消息传出，说53师要调防上战场，百姓闻讯拍手称快，53师的官兵却惶惶不可终日。师长曹日晖异想天开，扬言部队在离合前要搞一次“敬老活动”，把官庄改名敬老庄，整修巷道，粉刷一新。合阳各村65岁以上的男性老人也都接到了参加“敬老会”的邀请书。

　　白坡平先生此时在合阳中学任语文教师，他是合阳早期的地下党员，虽然在白色恐怖中失去组织联系，但坚持革命，矢志不渝。抗日战争爆发后，他经常为合阳中学创办的抗战旬报《力报》撰写社论，撰写歌词，编印宣传品。他观点鲜明，文笔犀利，被誉为“合阳的鲁迅”。他还激励进步师生东渡黄河，奔赴抗日前线。53师“敬老”的阴谋出笼，他立即敏感地意识到这是强奸民意，逃避抗战的无耻诈术，坚定地站在爱国师生一边， 拒赴“敬老会”。事实证明，所谓“敬老”的确是卑鄙的诡计。曹日晖等见四乡老人来到，当即跪倒，老百姓不明就里，以为人家是尊敬自己，也忙跪倒还礼，这时早已安排好的照相师按动快门，拍下这一场景。后来用此照片上报，说是合阳父老挽留他们，企图躲在合阳，为以后反共积蓄力量。

　　合阳的一些劣绅助纣为虐，为曹日晖赶制了“万人伞”，送给“劳苦功高”的曹师长。后来有人告诉白坡平先生，万人伞上有他的名字，白老师听后愤怒至极，当即提笔写下两首讽刺诗，怒斥反动派，揭露这些民族败类的无耻伎俩:

　　老子和你无瓜葛，偷我姓名为什么？

　　竟将羞耻当光荣，而今怪事这样多。

　　是谁想下这法场，“万人伞”儿把名扬。

　　民意岂能假制造，你自热烈我自凉。

　　注：史耀增老师根据党增田老师《合中师生拒赴“敬老会”活动记述》及《合阳县志》相关资料编写。

　　

　　明师颂

　　王世林

　　吾爱吾师，真理在握。

　　吾敬吾师，颜苦孔卓。

　　吾崇吾师，才广识博。

　　吾颂吾师，历劫不设。

　　吾祝吾师，寿比南岳。

　　吾效吾师，孜孜拼搏。

　　赞白坡平老师

　　梁庭芝

　　常忆程门立雪时，吾爱吾师赋此诗。

　　品节共备松梅竹，气干兼具才学识。

　　铮铮铁骨人皆仰，耿耿丹心众周知。

　　教泽月华明皎皎，清光流照满莘区。

　　赞白老

　　张健

　　白老一生性耿直，坡陡路遥艰难度。

　　平时爱说公道话，好持正义人仰慕。

　　读白坡平老师诗文集后

　　王德荣

　　平平大众语，耿耿天地心。

　　有志疗时弊，无意作愁吟。

　　持正邪恶惧，仗义人民钦。

　　留得诗史在，千载仰高岑。

　　读白老师诗文感言

　　李双乾

　　刚正不阿几沉浮，愤世嫉俗笔低存。

　　集腋成裘见毅力，滴水穿石存精神。

　　风熔火铸语铿锵，寒凝暑炼词意新。

　　恭读大作如其人，高风亮节裕后昆。

　　摘自《白坡平诗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