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镇说(第三部)》连载(64)｜“再喝家乡酒不知猴年马月”

　　□逄春阶

　　第五章 初夏·盛夏

　　“喝一口吧，再喝家乡酒，不知道猴年马月。”

　　德鸿，说起你父亲和令斓姑姑的事儿，真是五味杂陈。

　　令斓姑姑是我送走的，我们一起骑着枣红马，那是一匹退役的战马，它上过朝鲜战场，立过一等功。我坐在令斓姑姑的前怀里，我的手触着马鬃。我身上披着小蓑衣，令斓姑姑披着大蓑衣。那枣红马没有蓑衣，它在雨中奔跑。这些年来，我常常在睡觉前，想起枣红马，闭上眼，就想着它在雨中奔跑的样子。

　　告别大有庄的那个雨夜，公冶令斓就把自己的名字和大有庄从心里剜去了，连同“公冶”这个姓氏。她改名公令鸣。

　　我是大有庄唯一跟令斓姑姑有联系的人，通信通了五十多年。我都把信留着，放在一个大纸箱子里。谁料搬家不知怎么这个纸箱子找不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骑马。小时候，谁不愿意骑马呢。我为了看那匹枣红马，头还被砸出了血呢。你父亲领着我，到了牲口棚后面，脚底下垫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蒲窝哆哆嗦嗦，一只踩上去，再一只，还哆嗦，试探着踩上去。蒲窝是藏青布鞋底，踏着白石头，白石头在抖动。十岁的我迫不及待。我的裤腿在颤，腚上补丁在往前蹭，两手抠着砖头缝，左手五个指头把住窗台，窗台上的尘土激起来，眯了眼。我又憋住劲儿往上耸肩，抬右手。右手的指尖刚好够到窗台的沿儿，又激起一层土，我眨巴着眼，尖尖的下巴终于抵住了石块铺的窗台。我打眼往牲口棚里瞧，黑咕隆咚的，看不清，一股骡粪牛粪味儿往外涌，直冲脑门，灌满了俩鼻孔。我抽抽鼻子。头又往里拱，再一拱，一拱，下巴抵住了窗台的石板。下巴颏那儿，拱上了一层灰。

　　我终于看清了，几道浮尘是从后窗户那里斜射进去的，直射到马蹄上，马蹄上趴一只苍蝇。枣红马头朝南，尾巴不紧不慢甩着，扫过来，扫过去，赶着苍蝇。它的那双大眼，在它头一歪的时候瞥过来，我和枣红马的眼睛相对，那对马眼，看一眼就无法忘记，如两汪冰凉的泉，马的四个蹄子咚咚咚地敲着凹凸不平的泥地。泥地泥泞，是叫驴、骡子、黄牛的尿合成的。枣红马的头那儿，是一抹黄，那是缰绳，那马头平平，我真想去摸一摸，他使劲盯着。好像是你父亲咳嗽了一声，他本来扶着我，松了手。我身子一晃，就往下出溜，蒲窝甩出去，窗台上的一块石头，叫我的手一划拉，那石头一个翻身，歪歪地砍下来，正落在我的头上，“哎哟，哎哟”，我扑通一声往后一扬，要不是你父亲接着，我就直直地摔到地上了。我满脸满头的血，却把你父亲吓晕了，他晕血。那是第一次我见枣红马，也第一次知道你父亲晕血。

　　那个雨夜，我正朦朦胧胧地睡在炕上，突然被一只手晃醒，是你父亲，满身酒气的他把我领到牲口棚那儿，牵出枣红马，先把我抱上去，等了好长一会儿，他才跟令斓姑姑从草垛后面出来，我骑在马上摸着滑溜溜的马鬃。你父亲一遍一遍嘱咐着令斓姑姑，令斓姑姑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他牵着马缰绳，一直走到大有庄外。

　　临别，你父亲掏出酒葫芦说：“老五，你喝一口！”我没喝过酒，我说十二叔我不会喝。你父亲说：“喝，喝一口就会喝了！”我喝了一口，满嘴火辣辣的。你父亲又把酒葫芦拿到令斓姑姑的下巴颏那儿。令斓姑姑指一指肚子，你父亲说：“喝一口吧，再喝家乡酒，不知道猴年马月。”令斓姑姑就大口喝。她把酒葫芦还给你父亲的时候，辣出了泪。她用手抹了去，可那泪，还在往外涌。你父亲拍拍酒葫芦说：“你走了，我也不喝了。”

　　你父亲说话不算数，令斓姑姑走了以后，你父亲不但没戒酒，反而喝得更凶，一天三次喝酒，一喝就醉。那天的送别，我没看到你父亲掉一滴泪。他一拍枣红马的屁股说：“走吧，祝你们三个人一路顺风。”话音刚落，我回头看到咱爷爷站直黑影里，弓着腰，头上戴着一顶苇笠，胡子上挂着雨珠。他一句话没说。我的小蓑衣的后背贴着令斓姑姑的前怀蓑衣。

　　德鸿啊，上了大学，读江淹的《别赋》，第一句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我一下子想起你父亲跟令斓姑姑告别的那个雨夜，想起他们手拉手的对视，想起雨敲打着蓑衣的簌簌声，想起令斓姑姑的泪眼。忍不住潸然泪下。

　　我一直纳闷，明明是两个人，你父亲怎么说是三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