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舞蹈演员到底能跳到几岁

　　

　　乔杨

　　

　　乔杨，生于陕西宝鸡，求学于宝鸡文工团和广东舞蹈学校，现为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驻团艺术家。

　　就在刚刚过去的五月，乔杨获得由香港艺术发展局颁发的『第十四届香港艺术发展奖·艺术家年奖（舞蹈）』。

　　从12岁开始离家学舞，乔杨的舞龄已经有40多年了。2020年，乔杨已经56岁了。

　　2019年，台湾编舞周书毅及团队为她打造的个人独舞《Almost 55 乔杨》在香港首演，这部突破常规舞蹈编排，加入乔杨自述的独舞获得了业界和观众极高的评价。

　　《Almost 55 乔杨》预告片

　　随之，《Almost 55 乔杨》进行了国内巡演，乔杨也有机会第一次把自己的演出带回了家乡宝鸡。

　　妈妈和家乡的亲戚朋友们，也第一次有机会在家乡看乔杨的演出。这时，乔杨已年过半百。

　　这个七月，乔杨即将带着自己的这部作品来到杭州与大家见面，希望大家不要错过。

　　关于一个舞者到底可以跳到几岁，林怀民曾这样说：

　　常有人问我，舞者可以跳到几岁。

　　乔杨不问这个问题，只是天天跳，愈跳愈好。

　　55岁，跳得比年轻时好，多了沧桑，多了圆熟。

　　看完她的舞，心里溢满感动，不想说话，只想护住那感动，像小时候拢着双手护着萤火虫。从未看过这样的表达，也不知将来是否有福再见。

　　你好，我是乔杨

　　乔杨：舞知天命

　　采访/撰文| 李大汪

　　编辑| 薛亚芳、刘思岑

　　

　　《Almost 55 乔杨》剧照 摄影 陈长志

　　二月初，乔杨结束了新加坡的演出回到香港。休息两天后，她回到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的排练厅，一如往常地上课、训练，除了要戴着口罩。这位中国大陆的第一批现代舞舞者，再过两个月，就56岁了。

　　“可能大家都想看看55岁的身体是什么样子吧。”

　　1976年，12岁的乔杨考上老家陕西宝鸡的文工团，然后一股脑儿地跳了11年中国古典舞。1987年她又考到广东舞蹈学校现代舞大专班，开始接触并学习现代舞。毕业后成为广东实验现代舞团的建团成员，后于1996年加入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至今。

　　这个广现的大专班培养了如今现代舞界的诸多扛鼎之人：回到北京舞蹈学院主持现代舞教学工作的王玫、创立舞团并为公众所熟知的金星、在国际上受到认可并于纽约创办艺团的沈伟等等。在同学中间，乔杨是最享受跳舞，并决意留在舞台上的那一个。44年里，她的兴趣和爱好一直是跳舞这件事，从没停下。她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越跳越开心！”

　　去年1月，独舞作品《Almost 55 乔杨》在香港首演。这部回顾乔杨成长历程的作品，既是一部个人史，也是一则以她的个人经历为中国现代舞发展之路写下的注脚。舞作不仅得到了业内的压倒性好评，还场场爆满。

　　乔杨很惊喜，她没有想到一直在团里和舞者们一起跳舞，这次会有这么多观众愿意来看她的solo。“可能大家都想看看55岁的身体是什么样子吧，” 乔杨开玩笑地说，“他们都觉得按理说55岁的女人应该是个老太婆了。”

　　

　　《Almost 55 乔杨》剧照 摄影 Cheung Chi Wai

　　关于推出一部乔杨的独舞作品，舞团早在2015年就征询过她的意见。每个舞者都梦寐一部属于自己的作品，乔杨却推脱再三。“我明明在团里和大家一起跳舞就已经很开心了，为什么要搞一个这样的作品？更何况一个人跳还要承担很大压力，我不喜欢压力。”

　　于是这个计划就被搁置了。直到2017年，编舞周书毅来舞团拜访，这个项目才又有了下文。

　　乔杨还记得那天是在一个茶楼里，周书毅对她说：“我已经跟团里提议想做一部你的独舞，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其实，她们二人一早耳闻彼此，但周书毅是在这次来团时才从其他舞者口中得知乔杨的年龄，于是对她产生了新的好奇。乔杨则一直以来都期待与不同的编舞家产生新的碰撞，也同样好奇周书毅的编舞风格。

　　再次听到这个提议，虽然她的第一想法是“又出现这样的情况了”，不过这次显然“2019年55岁的我如果再不跳这个作品，想跳的时候还能不能跳？”的想法占了上风。更何况还有好奇心的驱动。于是她爽快答应了这位小她19岁的编舞的提议。

　　但在应允的那刻，乔杨还想不到，这部作品之后将陪她一起回家。

　　

　　乔杨和周书毅一同回到她的故乡宝鸡为作品采风

　　图源 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

　　“你好，额是乔杨。”

　　作品在香港演出的5个月后，乔杨和这部作品回到了陕西，她的老家。这是她自23岁离开后，第一次在家乡演出。

　　演出当晚大雨瓢泼，乔杨在宝鸡老家的亲友们搭上高铁或开车，一路奔波抵达她在西安的演出现场。

　　演出开始了。乔杨在注视中走上台，乔杨在家乡重新介绍自己，乔杨用陕西话说出独白：“你好，额是乔杨”。

　　这句话成了一枚“炸弹”，台上的她看到观众席前几排的朋友和同学哭了起来。

　　乔杨说：“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特别的一次演出。回到家乡后我发现大家对我的感情几十年丝毫没变，还是这个样子。”她和台下的朋友一样激动，嘴里含着台词，眼眶含着眼泪。但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这才刚开场，我不能失去理性。”

　　演出结束，接下来是演后艺人谈的部分。乔杨下台更换服装，编导等一众主创先在台上坐定回答着观众的提问。等她换完衣服再上台，主持人介绍“乔杨！”台下的观众却出人意料地大声回应“额爱你！”主持人继续“乔杨！”观众也继续“额爱你！”这样的呼喊一度在场馆里持续着。

　　近乡情更怯。回想起这一幕，单纯的感动不足以概括乔杨当时的心情。离开家乡30多年，她说她只是每年放假回去探望大家，其中还有四年因为妈妈来香港探亲所以没回陕西。对于时间，她记得很清楚，也正因记得清楚，所以不敢想自己离开这么久，大家依然挂念她。

　　

　　《Almost 55 乔杨》剧照 摄影 Cheung Chi Wai

　　乔杨的妈妈也来了。这是妈妈自乔杨12岁学舞以来，第一次看她的演出。散场后，乔杨的小姨悄悄对她说：“演出的时候你妈妈看你满头大汗地跳着，一直说为什么要这么累，为什么要这么累？”

　　尾场演出结束，乔杨要回香港，她的妈妈要回宝鸡。第二天一早便要离开的母亲想让女儿多休息一会儿，便当晚和乔杨在酒店提前告别。离开时，她回过头对乔杨说：“你已经这么大年龄了，应该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记住自己年龄已经不小了，不能让自己太累了，身体要紧啊！”

　　我跳我心情

　　对于母亲的叮嘱，乔杨是这么回答的：“我开心啊，我不觉得累啊，你不觉得我跳得很开心吗？”

　　她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母亲不知道跳舞会让人这么累，“如果我妈妈知道跳舞是这么累的话，她会不会当时就不送我去跳舞了呢？”

　　跳舞让乔杨离开故乡。23岁坐上从陕西去往广东绿皮火车，40多个小时，那是她坐过最长的火车，她兴奋又困惑。火车行驶在铁轨上的特有节奏、钻过一个个隧道造成的明暗交错、车厢内逐渐变得混杂的方言、车窗外由黄土高坡到绿意葱葱的转变……这一切现在在她脑海中依然无比清晰。

　　到了广州，被破格录取的她是班级里年龄最大的，也不像大多来自院团和专业院校的同学能力那么强。她很羡慕同学们的能力，但没有丝毫嫉妒。老师善于挖掘每个同学的闪光点，这给了她和每个同学信心。乔杨努力着，像一块海绵一样不断吸收知识。课程从每天早上8点到下午6点，吃完晚饭后她马上整理一天的笔记，晚上再去练功厅。她觉得那四年非常充实，自己是在扎扎实实地长能力。

　　跳舞让乔杨感觉到和故乡如此亲近。离开故乡后才知道故乡意味着什么，再次在家乡登台演出才知道舞台和舞蹈意味着什么。二十出头离开，五十多岁回家演出，“额是乔杨”和“乔杨！额爱你！”的呼应中是一场只有她能听懂的时空对话。

　　

　　乔杨在家乡的车站 图源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

　　乔杨早年间也编过几个作品，其中最重要的一支为姐姐而作。07年姐姐因为肺癌去世，乔杨白天练舞时倒觉得还好，但晚上回到家就格外思念姐姐。那段时间，她有些轻微的忧郁症。之后她编了一个15分钟的独舞《我跳我心情》来纪念姐姐。第一场和第二场，她哭着跳完，到了第三场，她开始笑着跳出来，开始学着跟姐姐say goodbye，开始感觉姐姐的生命常驻在自己的身体里。

　　乔杨特别看重舞蹈中每个动作的原因，也就是为何要跳，以及为何要跳这个动作。这么看来，乔杨的每一步都在跳着她各个阶段的生命经历和不同心情。

　　因由姐姐的去世，乔杨感知到生命的脆弱。她开始学着去保健自己，看很多养生和医疗方面的书籍，让自己的舞蹈之路可以走得更长。对于年龄，乔杨认为这只是一个数字，比这个数字更重要的是清楚自己的实际状况。她说心态真的很重要，不用去和别人比较，因为做好自己就足够了。但也要意识到自己的缺点在哪里，怎么去训练弱项。“比如我大腿二头肌的力量不够，很容易让膝盖半月板受伤，所以我就加强训练。包饺子剁馅儿的时候，我都会扎着马步。”

　　跳了30多年的现代舞，乔杨的坚持源于她简单的喜欢和深沉的留恋。就像她说的，“虽然到了’知天命’的人生阶段，但我想继续在舞台上挑战自己，想一直在舞台上跳，跳到我跳不动为止。”

　　

　　《Almost 55 乔杨》剧照 摄影 Cheung Chi Wai

　　以上资料来源：剧场大实话、城市当代舞蹈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