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英国的动物们

　　12世纪到15世纪，英国作家受到政治发展、文化语境、文坛发展趋势、体裁需要、伦理考量、宗教说教、空间拓展、目标读者等方面的影响，在寓言、动物史诗、辩论诗、梦幻诗、骑士文学、游记、编年史中表现出对动物的关注，而动物在故事展开方面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这些动物在角色上和人类一样处于平等地位。动物已经不是简单的面具角色或人格化动物，他们同样成为道德代言人。在当时的英国多元文化氛围之中，动物叙事成为文化演进、理解人性、关注动物世界的载体。这些作家在写作中展示出中世纪人复杂的动物观和动物伦理思想，对欧洲大陆动物叙事传统的继承和发展，体现出英国作家本土化创新和民族特色。

　　在以动物为主角的寓言、动物史诗和辩论诗中，中世纪英国诗人展示了动物具有的内在价值和固有价值。作为生命主体，动物和人一样可以张口讲话，享有平等的道德地位和道德身份。这些诗歌中，动物论痕迹减少，动物的象征意义和模型化模式逐渐弱化，而动物的情感回应能力得到强化认识。这些诗人强调尊敬原则和平权主义，凸显动物的知觉能力，把持生命中心伦理，体现出敬畏生命的思想，进一步说，他们的写作显然基于这样的基本认识，即人类世界与动物世界是相互关联的生命共同体，人类是生态系统中的一员，并和其他物种互相依赖、平等、具有道德地位，对动物的情感做出具有时代特色的尝试性探讨，因而，动物（狮子、狼、驴、夜莺、鹰、马、猎狗等）同样具备文本角色和道德身份。

　　几乎每一种体裁中出现相对固定的巅峰群落，以某一个或几个物种为主（比如人、狮子、狼、驴、夜莺、鹰、猎狗、马等），形成稳定且相对持久的角色展示，这些群落赋予该文本空间以目的和意义，形成文本中的生态系统，构成复杂的有机体，寓言故事、动物史诗、辩论诗参与文化话语的阐释过程，带有很强的说教色彩，涉及基督教、两性关系、政治体制、社会等级差异、身份认同、科学、语言、声誉、动物论、典雅爱情等话题。这些作家要么模糊了人和动物之间的物种差异，要么凸显物种差异，对文化和自然之间的互动关系进行了细致的展示，具备整体生态观，以移情的方式探索动物世界的奥秘，但写作体现出男性思维模式，肯定二元对立模式。这种思维模式是对西方逻辑学和文学传统继承发扬的结果。

　　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在13世纪逐渐兴起的骑士文学中得到彰显。骑士文学中的动物多不能讲话，而这种叙事折射出人的异化感、对武士精神的崇拜、物种主义消解、超语言交流、种际正义等主题。动物是中世纪人追求的生命价值的外化，人与动物之间的物种差异受到颠覆性描述，含有深刻的伦理警示和人对自然的畏惧。虚构动物充满魔幻色彩, 是神、人、兽三个观念的组合。这说明，人与动物的关系处于不确定的流动状态，而“他者”或“道德主体”的界定是相对的，跨物种的和谐关系的实现说明中世纪人认为动物同样具备情感回应能力。其中出现的分类危机感是人性与动物性之间模糊性的表征，承载了盎格鲁-诺曼时期人对确定文化血统、发展道德意识、构建自我身份和阐释基督教观念表现出的焦虑感和恐惧感。这种文化和自然交锋中出现的阈限状态是盎格鲁-诺曼时期一种典型的精神分裂状态的外化。但是在写作中，大多数匿名骑士文学作家体现出人类沙文主义者和物种歧视主义思想倾向。

　　在空间身份的定位上，中世纪英国作家在叙事中既承认动物的文化价值，又想象动物具备的情感回应能力。在有关英国/西欧的动物叙事之中，动物不仅具备内在价值，但同时有文化价值，动物的象征意义淡化，生命主体地位得以彰显。但是，当叙事转向远东的时候，远东想象和动物叙事表明，动物的美化和财富、魔法、社会阶层、地理位置和政治霸权有关，而动物的丑化显示出西欧人对未知的远东的不确定感和好奇感。这种叙事策略凸显了东方主义色彩，而中世纪英国作家对远东的想象和动物叙事暗示了对本土文明的自我调整和对自我形象和欲望的维护。

　　整体来看，这些作家在写作中展示出中世纪英国人复杂的动物观和动物伦理思想，在叙事方面和欧洲大陆作家保持一致，呈现群体偏好序列，但又体现出英国作家本土化创新和民族特色。动物在这些作品中扮演着道德批判、构建和文化阐释的多元角色，象征意义弱化，作家们承认其生命主体地位，展现了其时代价值和现实意义。进一步来说，中世纪英国作家群处在多语言、多文化氛围之中，动物叙事中穿插着复杂的文化观、文化人格、作家个体和语言表述差异，而他们不同程度地受欧洲大陆文学传统的影响，动物叙事的艺术特征由具有英国特色的政治、经济、宗教、文化的影响和动物叙事文学传统形成的内力和外力共同作用而成。在他们的作品中，动物和人之间的关系显示出非常复杂的动态性，人和动物都可以扮演道德代言人的角色。在这种互动关系之中，这种动物叙事受到中世纪动物论、宗教教义、骑士制度、文学体裁和传统、旅行空间、意识形态、个人写作政治等因素的影响。但是，这些作家体现人类沙文主义者和物种歧视歧视主义思想倾向，并没有表现出人类对于动物具有义务这一理念。需要指出的是，15世纪，以诗歌形式写成的《圣奥尔本斯书》对如何运用具体工具钓鱼、驯鹰和狩猎等进行了描述，初步具备实证主义叙述维度，表明中世纪人已经拥有运用理性力量和技术手段来征服自然的能力，实现人类自我理想化形象的塑造。

　　这些作家对欧洲大陆文学传统的借鉴使中世纪英国动物叙事成为整个西欧动物叙事发展中重要的一部分为后来的英国作家进行动物叙事奠定了一定的模板。托马斯·莫尔在1516年出版的《乌托邦》中展示了人类为了追求利益把动物工具化的过程，又想保持人的自然本性，不杀戮动物，用动物的例子说明乌托邦人的生活。莎士比亚和弥尔顿的作品中也出现了大量的动物。伯雷认为莎士比亚作品继承了马在骑士文化中的角色，正式提出英国上流社会从战士阶层转变为休闲阶层。弥尔顿似乎对骑士时代并不留恋，大量拒绝英国传统英雄诗歌中的军事价值观。到16世纪，“宠物”一词才进入英语词典。16到17世纪，宠物才出现在中产家庭之中。在1500 年之前，英国的绵羊在古典和宗教作品是一种隐喻，但莎士比亚从文学传统中获取了这一角色。从这些例子中可以看出，作家在动物叙事方面对中世纪文学中既有继承，也有创新。

　　本文选自

　　北京大学出版社

　　中世纪英国动物叙事文学研究

　　作者：张亚婷 著

　　ISBN：9787301296066

　　定价：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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