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阳往事

　　汾阳 汾阳

　　文/张毅

　　

　　在租车行，我想要一辆科鲁兹。他们的低端车不多，科鲁兹是一个不错的择。

　　“你开朗逸吧，同样是1.6的排量，动力要比科鲁兹的好一些。”租车行的工作人员一边说，一边给我递来矿泉水。

　　不一会儿，一辆白色的朗逸开到门口，他带我验车时，我把车身上所有的伤痕都拍了照，他也在记录单上做了记录。这是一辆生产于2011年的轿车，行程六万多公里，座椅很硬，舒适性不高，我坐上驾驶位，想试一下车。

　　“在手续没有交接完之前，你不能试车。”

　　“不试车我怎么知道车子开起来有没有什么问题呢？”

　　“我们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手续没有完成，试车时就撞了。你放心吧，我们的车没事，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事实证明他说的没错，车子开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动力还可以，只要舍得给油，无论是在城市道路上变换车道，还是在乡村道路上超车，都可以迅速完成。今天我要开这辆车去汾阳。一个距离太原一百多公里的小城市，位于吕梁地区，产煤，比太原的空气更糟糕。我对当地的煤炭不感兴趣，也无意去比对它的空气质量。汾阳出了一个导演，他是贾樟柯，他的《小武》《站台》《任逍遥》，被称作故乡三部曲的电影，拍摄地都是汾阳。他从汾阳出发，到北京，再到国际，一个比较传奇的人物。更传奇的时，他拍的电影很多，获的大奖也不少，但是搬上荧幕的却屈指可数。从2009年接触贾樟柯的电影到现在，我只在电影院看过他的一部电影。2015年11月，《山河故人》登陆银川院线，我买了两张票，带着朋友一起去看，看完后，他问我：这是啥吗，瞌睡死了。

　　

　　汾阳符合多数人对于小城市的想象，老城区破旧，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留在老城的人，以老人居多。巷子里行走的人不匆忙，两眼也不放光。巷口的成人用品店，看起来也未能与时俱进，破旧的没有一点精神。新城在远处，高楼拔地而起，那里更有活力，有更年轻的人，有更多的汽车，更时髦的店铺。我想对这个城市做一些诗意化的描述，它无关乎赞美，以无关乎批判，只是对我所见所思的一种加工和构造：这辆白色的轿车载着空虚，载着疲惫的我，在没有阳光的城市街道上穿行。

　　老街道被欲望挟持，同时被时代抛弃。陈旧的建筑在暗淡的天色下泛着白光，新楼的丛林在远处，从浓雾中伸出一截截崭新的躯体。那些沿街而行的青年长着漠然而无辜的脸，茫然而不知所措。门前静坐的老人，闭着眼沉思，宠物狗也在一旁沉睡。一个中年女子戴着防霾口罩，骑电动车经过时，看着我举起的镜头，露出不安的神色。在这里，每个人都搭乘着自己命运的列车向前驶去，茫然不知所终。

　　

　　电影中的汾阳是什么样子？我开着车在陌生的街道上，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电影中汾阳的镜头，那些拍摄于两千年左右的片子中，故事多数以八九十年代为背景。在电影中，汾阳很破旧。路上跑着的机动车，以摩托车跟拖拉机为主，为数不多的汽车，是老桑塔纳。多数人穿中山装，骑自行车，街头的大喇叭里播放的，是政策宣传，是党的光辉，破碎的声音撕裂着汾阳的上空。那个时候的街头，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各种立式音箱占领，没有太多的流行歌曲从小商店的门口传出来。在《小武》中，作为小偷的小武被拷在街道边的电线杆上，音乐响起，是屠洪刚的《霸王别姬》：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而在今天，和电影中的情境不一样了。街头音乐很流行，经过一个店铺，会听到不一样的音乐。原谅我对流行音乐不怎么关注，从北到南，我只识别出两首歌曲，一个是《盗心贼》，一个是《演员》，我为自己知道薛之谦唱的《演员》而暗自得意。

　　中心街道的一段路在搞维护，蓝色的护栏围起挖开的深坑，路面高低不平。在路上颠簸了十几米，朗逸的左后视镜歪了，我停车一看，后视镜是坏的，用胶粘在底座上，胶水失效了，后视镜松动，经过刚才的颠簸，歪了。我有些紧张，这是我在验车时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如果他们不提供维修记录，也不承认之前就有问题的话，我就得承担这个责任。好在他们很热情，说他们有记录，没关系，让我尽管开。我说我要异地还车，他说可以，他们随后通知我将要还车的那家店，让他们知情。在表达了感激之情后，我还要感谢市场经济，在激烈的竞争中，每个挤入租车这个行列的公司，都在优化自己的服务，招揽顾客，提高市场占有率。

　　汾阳很小，小到在地图上可以忽略不计。周边是孝义市，是离石市，大大小小的城市罗列在吕梁区，包围着首府太原。这个地区和山西的其他地区一样，有着丰富的煤炭资源，在很早时，煤是本地的支柱产业，现在依然是。不过环境问题受到关注之后，粗犷的煤矿作业和煤炭燃烧得到了一些限制，政府采用各种办法保护环境，有效果，但是不佳。

　　“你们生活在这里不觉得心慌吗，不觉得焦虑吗？”

　　回程时，我搭载了一名乘客。一个在太原国电上班的中年男人，三十多岁，西裤与衬衫有棱有角，皮鞋带灰。他在高速公路入口处等车，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选择拦截私家车带他回去。他家在汾阳，前一天刚回来，太原临时有紧急事务，所以提前回去。和他路上聊天，是一种愉快的经历。

　　“习惯了吧，也就觉得没什么。山西到处都一样，太原和这里没多大区别。”

　　

　　我承认他说的没错。太原的天也是灰蒙蒙的，一年之中蓝天常驻的时间不会太久。吕梁地区比太原稍微严重一点。如果情侣在汾阳街头约会，他们默念的不会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会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牵着你的手却看不清你的脸。”我把这个段子讲给他听时，他说冬天严重的时候，真是这样子。

　　“这里的人不知道这种空气对人体的危害吗？”我问他。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之前大家没有雾霾这个概念，也不知道什么是pm2.5。以前遇到这样的天气，大家以为是起雾了，就把它当做正常的天气现象。越到后面，大家觉得越不对劲，因为这时的空气有了更浓的味道，但是大家依旧不知道是为什么。就算现在知道了，也没有办法。政府不可能关闭厂矿企业，他们要依靠煤炭资源存活。那么多的工人，没有工作怎么办？你知道山西有多少人靠煤炭产业生活吗？太多了。离开这里吗？年轻人能出去上学，出去打工，没有知识的人呢？他们不愿意出去，出去没文化，技术活干不了，挣的钱少，在本地打工，挣得多。没办法，都要生活嘛。”

　　他说的不错。尴尬的不是我们不知道雾霾的危害，尴尬的是我们知道了雾霾的危害后，没有办法去阻止这种危害。两年前银川的冬天，雾霾肆虐，能见度不足十五米。每天上班时，我都能看到晨跑的中年，在公园里健身的老年，和那些边走边进食的中小学生。有事我戴着防霾口罩经过人群，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异类。对他们来讲，这是一种小题大做的行为。

　　我很喜欢和他聊天，听他抱怨。更多的时候，我们在沉默。下车时，他让我打开微信，给我付车费。我没有问价格，他也没有说给我多少，好像我们之间存在一种默契。我把手机伸过去，他扫了二维码，一会儿我收到转账，70块，跟汽车票价一样，一分不少。

　　文章来源：公众号“张毅的张张毅的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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