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品析》六十回（下）：现实生活中的人性细节

　　《红楼梦》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三）

　　

　　人有七情六欲本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所谓“天命之谓性”，这是人所共有的生物事实。可当我们翻开《红楼梦》，一个个人物形象映入眼帘时，看到的是一个个不同性情的人。“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在这“未发”与“发”之间，在同与不同之间到底蕴藏着怎样的人性玄机？

　　柳五儿出场不多，却是一个很有些特别的存在。她的特别之处在于她在大观园是一个边缘人物。不像其他的大大小小的仆妇和丫鬟，在荣国府和大观园都有自己明确的位置，因而有了一个得到承认的社会身份。柳五儿没有。她之所以和大观园沾着点儿边，是因为她母亲柳家的是负责大观园内小厨房的头儿。正是基于柳五儿这样的人身关系，她表现出了一些其他丫鬟身上所没有的思维和言行特点。因而在作者笔下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得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她们，故如今要送到他那里应名儿。

　　

　　柳五儿已经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龄，事实上也有人向她提过亲，但她“执意不从”。若不是看不上提亲的人，就是她心中还有所期望。一直以来读者都看惯了各房的丫鬟，尤其是那些大丫鬟都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和待遇。像鸳鸯不用说了，在王熙凤、李纨、尤氏这些人面前她也能无所拘束。贾琏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叫姐姐。如平儿，因王熙凤当家的缘故，手里的权力也不小，自然底下的仆妇们都敬畏她三分。袭人因为在贾宝玉的房中举足轻重，又得到王夫人看重，因此也是人人趋逢的对象。其他如司棋之流，因为是小姐们的大丫鬟，底下的人也不敢得罪她们，被戏称作“二层主子”和“副小姐”。作者既以鸳鸯她们的标准来比拟柳五儿，那么这柳五儿有那么一点“野心”也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这些荣国府奴仆出身的女孩子们实现自身价值的主要方式。所以柳五儿自己说：

　　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

　　这是她可以说出来的理由，至于是否还有不便对他人明说的想法，也不难测度。想当初，一早通过正规渠道，早在贾宝玉入住之前就被分在怡红院，也是十六岁的林红玉，在贾宝玉进驻怡红院后，

　　因她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地向上攀高，每每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哪里插得下手去。

　　

　　林红玉也是有心计的，费尽心机地尝试了一次，竟被碧痕、秋纹狠狠打压，她也是心灰意赖而改弦易辙。后来得到王熙凤赏识，她便跟随了凤姐。林红玉和柳五儿都对怡红院存有一些幻想，至于具体是什么，恐怕连她们自己也不能说得很清楚。或者和贾宝玉有关，或者和大观园有关，可以有太多可能的延伸，毕竟少女们总是善于幻想的。只不过幻想总是美好的，因为它是笼统而模糊的。而现实却恰恰是诸多确凿的细节汇合成流，不断流淌的过程，没有幻想的立足之地。

　　柳五儿想要进怡红院，走的是芳官的门路。这是因为柳家的在梨香院当过差，与芳官她们的关系很好，而芳官又由贾母分派给了贾宝玉。芳官很受贾宝玉的喜爱，成了贾宝玉的近身侍儿，可以直接与贾宝玉说上话。其实，当时贾宝玉见了林红玉一面之后也就有心于她，无奈不了解她的为人，又碍着袭人等人的情面，不方便自己直接提拔丫鬟。倒是临时空降，没有编制的芳官，得了便宜，却也因此招来了嫉恨。由芳官替柳五儿说项，至少容易取得贾宝玉的信任。芳官一说，贾宝玉就依允了。只是因为时机不对，被耽误了。但无论是补林红玉还是坠儿的缺，在怡红院也到不了中心位置。

　　

　　平心而论，柳五儿这点期望，于她并不过分。她似乎有点命运不济。体弱多病，使她错过了时机。主子们都不认识她，自然也就不会有委用的机会给她。在柳五儿她肯定是不甘心的。于是，当她看到了这次机会之后，难免会有些按捺不住。由于贾母等人都去送灵，正是府里纷纷多事，她一个无职人员时常出入大观园，终于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引来祸患，被急于卸责的林之孝家的当贼拿了。虽然幸得平儿清明，主持公道，已然受了一场莫大的屈辱。这仿佛是命运对她的“野心”的回应。

　　一个人，身上有些过人之处，心性上自然就会多了几分外向的冲动。希望在某一个范围的社会生活中，某一群人中间去出个头，以满足某些心理和现实的需要——称之为人的自我实现。有些人成功了，成了旁人眼中羡慕的对象；有些人如柳五儿一样历经坎坷，遭受折磨，在别人轻而易举的事情却成了她的痴心妄想。世事多变，人情冷暖。林红玉一句“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既原谅了别人，也放过了自己。尽显智慧与格局。可她出得了怡红院，终究也是出不了荣国府。

　　人最怕的就是沉浸在某种自以为是的情景中难以自拔，把整个的情感和情绪都放置其中而不自知，结果为了一件其实不足道的事生死以之。通达如贾雨村，为了名利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聪敏如王熙凤，为了名利争强好胜，不肯让人。如赵姨娘之辈，有了机会，总不免要跃跃欲试。越是卑下的人就越滞涩，如芳官的干娘贪一盆洗头水；贾宝玉的奶娘争一碗茶等等。

　　

　　贾赦、贾政、贾珍这些人在官场角逐中又是怎么样的呢？贾敬出了家，一心想要成仙。那些似乎真成了仙的，去后便没了形迹，真假难辨。总之，眼前看来，名缰利锁之下，人人无所遁形。人总在为着点什么而活着，人也总得为着点什么而活着，如果不是，生活将没有内容。贾宝玉以“武死战，文死谏”为邀名陷君之辈，是与非在两可之间，只不过此时此地的贾宝玉的心性如此而已。

　　在小说中，我们还能从作者描写的不同视角去了解同一人物，相对而言能够比较全面的理解一个人的行为举止。现实生活中，我们受自己感官功能和理解能力的限制，对于他人和自我的把握显得苍白无力。

　　至于说到这喜怒哀乐的“发”与“未发”，和人所同有的天性和社会生活中不同的具体表现，终究蕴藏着怎样的人性玄机？社会的庞大体量，结构的复杂，社会生活的繁复，却把每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放置在具体的位置上，于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借此给每一个人规定了某种范围，可偏偏总有许多的参差不齐，不可意料。在真假、是非，模棱两可之间难有确定的答案。于是轰动人性，激发七情六欲，纷纷扰扰不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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