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谁堪比千年称花瑞

　　自古以来，广陵芍药、洛阳牡丹并称于世。宋人苏轼《东坡志林》云：“扬州芍药为天下冠。”清人陈淏子《花镜》亦云：“芍药唯广陵天下最。”2005年1月，扬州增补芍药为市花，是琼花之后的又一种扬州市花。

　　■ 韦明铧

　　古代有三种《芍药谱》，说来也奇怪，三种都是宋人写扬州芍药的花谱。

　　第一个写《芍药谱》是刘攽，字贡父，清江人。他熙宁六年（1073）罢官海陵，暮春到扬州和友人遍游园圃，见芍药名品三十种，欣然撰成此谱，并请画工绘图，此书又名《维扬芍药谱》。第二个写《芍药谱》是王观，字达叟，如皋人。他熙宁八年（1075）任官扬州，在刘攽的基础上另写了一本《芍药谱》，品类多出八种，亦名《扬州芍药谱》。第三个写《芍药谱》是孔武仲，字常甫，新淦人。他元祐元年(1086)之前在扬州做学官，暇时采风市井，记下扬州芍药三十三种，品名与刘谱无一相同，与王谱同名的仅三种。三种《芍药谱》各有异同，书中都写到宋时扬州普遍种植芍药的繁盛。王观说，唐人张祜、杜牧、卢仝之徒，虽住扬州日久，然无一人在诗文中言及芍药。他的意思是说，古来芍药之栽种，从未有宋代扬州之繁盛。孔武仲说，当时扬州“种花之家，园舍相望”，“畦兮亩列，多者至数万根”。据他们所记，那时扬州芍药的花名都美艳之极，如冠群芳、赛群芳、宝妆成、尽天工、晓妆新、点妆红之类。

　　自古以来，广陵芍药、洛阳牡丹并称于世。宋人苏轼《东坡志林》云：“扬州芍药为天下冠。”清人陈淏子《花镜》亦云：“芍药唯广陵天下最。”这些赞誉，信非虚语。2005年1月，扬州增补芍药为市花，是琼花之后的又一种扬州市花。

　　芍药的栽培史已有三千年。《诗经》有“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的诗句，那时的芍药已成为情侣之间互赠的信物。男女相爱，彼此赠送一枝芍药，犹如西方情人节赠送玫瑰。芍药花容绰约，姿色美艳，名品有紫玉奴、西施粉、冠群芳、叠香英、御衣香等数十种。芍药的名贵仅次于牡丹，而成名比牡丹更早。世界上芍药品种将近千种，都是由中国传出去后培植出来的。扬州地处亚热带与暖温带之间，属于暖温带海洋性气候，对于芍药来说正好具有适宜的气候和条件。

　　在扬州，芍药每年惊蛰后萌芽出土，立夏前后放蕾开花，处暑前后果壳干枯，霜降前后枝枯越冬。到第二年，再萌芽、展叶、结蕾、开花、成实、休眠，周而复始。这种生生不息的循环，令人感动也令人怅惘，难怪姜白石《扬州慢》词云：“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扬州芍药最名贵的一品，要算金带围。金带围的特点是瓣多，色红，中间还有金线围腰，故又称金缠腰、金系腰。金带围从明清以来，绝非稀有，但是一干四花的情况还是十分罕见。而近年来，扬州金带围已难觅踪影。

　　关于金带围最早的记载，见于宋人沈括《梦溪笔谈》：“韩魏公庆历中以资政殿学士帅淮南。一日，后园中有芍药一干，分四岐，岐各一花，上下红，中间黄蕊间之。当时扬州芍药未有此一品，今谓之‘金缠腰’者是也。公异之，开一会，欲招四客以赏之，以应四花之瑞。时王岐公为大理寺评事通，王荆公为大理评事佥判，皆召之。尚少一客，以判钤辖诸司使——忘其名——官最长，遂取以充数。明日早衙，钤辖者申状暴泄不至。尚少一客，命取过客历求一朝官足之。过客中无朝官，唯有陈秀公时为大理寺丞，遂合同会。至中筵，剪四花，四客各簪一枝，甚为盛集。后三十年间，四人皆为宰相。”这里是说，在扬州府衙头戴金带围的四个人——韩琦、王珪、王安石、陈升之，其后三十年都做到了宰相，这就是“四相簪花”的著名典故。

　　宋代官制，只有宰相穿红色官袍，系金色腰带。因此，金带围的出现就成为一种富贵的吉兆，或称花瑞。正如张岱《夜航船》所说：“金带围，江都芍药凡三十二种，惟金带围者不易得。韩琦守郡时，偶开四朵。时王岐公珪为郡倅，荆公安石为幕官，陈有公升之以一尉丞适至，韩公命宴花下，各簪一朵。后四人相继大拜，乃花瑞也。”他也把金带围视为花瑞。

　　对于扬州芍药金带围，金庸《鹿鼎记》写韦小宝衣锦还乡时，特别予以渲染。书中说，慕天颜对韦小宝言道：“恭喜大人。这芍药有个名称，叫作‘金带围’，乃是十分罕有的名种。古书上记载，得有见到这‘金带围’的，日后会做宰相。”韦小宝笑道：“哪有这么准？”慕天颜道：“这故事出于北宋年间。那时韩魏公韩琦镇守扬州，就在这禅智寺前的芍药圃中，忽有一株芍药开了四朵大花，花瓣深红，腰有金线，便是这金带围了。这种芍药前所未有，极是珍异。下属禀报上去，韩魏公驾临观赏，十分喜欢，见花有四朵，便想再请三位客人，一同赏花。”后来这赏花的四人都做了宰相。

　　小说写扬州金带围，并不是金庸的发明。在明清小说中，丁耀亢《续金瓶梅》写道：“那玉盘盂、金带围乃芍药佳种，真是诗中的李杜，女中的谢道韫、朱淑真也不能到此风雅。”天花藏主人《两交婚小传》也写道：“我这扬州地方，土产芍药。这芍药有三十二种，唯金带围者最佳而不易得。唯宋韩琦在此守郡时，偶开了四朵，后来大拜相，传以为花瑞。”金带围成为小说追捧的“网红”。

　　金带围的稀有和吉祥，使得画家也多爱取其为素材。现在我们看到的扬州八怪之一黄慎在扬州所作的最早一幅画，就是扇面《金带围图》。后来黄慎又作《韩魏公簪金带围图》，图中的韩琦身材高大，作簪花状，一旁有侍女伺候，人物神态生动，衣纹线条分明。这种题材的画，黄慎作过多幅。又有昆山人顾春福绘《金带围图》，其妻赵慧君依图刺绣，图中金带围亭亭玉立，宛如美人。近代扬州又有一位画家梁公约，以画芍药出名，人称梁芍药。他在一幅芍药画上题写扬州八怪李复堂的诗句：“一枝芍药频频画，是我扬州金带围。”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清代扬州人喜爱芍药，还体现在二十四景中有“筱园花瑞”一景，“花瑞”就是指芍药。筱园中有三贤祠，供奉扬州历史上三位文章太守——欧阳修、苏轼、王士禛。乾隆年间，两淮盐运司卢雅雨主持三贤祠，祠中芍药花开三蒂，当时以为是花瑞，于是在旁筑亭，名曰“瑞芍”，金兆燕题联：“繁华及春媚；红药当阶翻。”扬州二十四景中的“筱园花瑞”一景，遗址在扬子江北路铁道培训中心内。

　　扬州最早的芍药花市，在开明桥。王观《扬州芍药谱》说：“扬之人与西洛不异，无贵贱皆喜戴花，故开明桥之间，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开明桥的遗址在四望亭东，大东门西。开明桥在文献中多有记载，如明万历《扬州府志》：“开明桥，在府东北大街，跨市河。”二十四桥之一的开明桥，当年天刚亮就挤满了卖花和买花的人。直到清代中叶，李斗《扬州画舫录》谈到扬州花市时还提到开明桥：“城外禅智寺，城中开明桥，皆古之花市也。”开明桥成为扬州芍药花市，与其位置有关。它东连运司街、盐政院，西通县学街、书院巷，新城的商人和旧城的文人都来此买花，因而市声喧闹，花香袭人。如今文昌阁、四望亭与皇宫一带，均属开明桥旧址范围，仍是扬城第一繁华圈。扬州芍药不但在中国出名，在世界上也闻名。日本学者青木正儿有《中华名物考》一书，谈到中国古代植物学专著说：“宋代之著有欧阳修的《洛阳牡丹记》一卷、王观的《扬州芍药谱》一卷、刘蒙的《刘氏菊谱》一卷、范成大的《范村梅谱》一卷。”《扬州芍药谱》俨然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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