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乔:日常之外的日常生活

栏目:生活资讯  时间:2023-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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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的那个晚上,县人武部招待所里不太明亮的灯光下,一个18岁的小伙子正在笨拙地忙活。他身上的武警服装是刚领到的,手里的被子也是刚领到的。再有一个多小时长途车就要出发了,可他一接过被子就想打成标准的背包。几经折腾,后来在接兵干部的指点下,他终于背起还算有点模样的背包上了车。是的,这小伙子就是我,我一直认为我的从军是从那晚学打背包开始的。

  新兵连生活总是难忘的,我喜欢说新兵连是军人的童年时代,我还喜欢说新兵连是军人最为重要的成长期。进入营门,丢开过往的非营区生活体验和规则,一切处于断奶状态,一切从零开始。从新兵开始,以后是当兵两年回家,是转士官,还是考军校提干,充满无限的挑战和可能。因而在我看来,只有以真正的新兵身份经历的新兵集训,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兵连生活。那些带着干部或学员身份的,不在此列。

  我在武警县中队两年多的时间里,除了日常训练和看押勤务,还经常参与抓捕、追捕、押解、警卫、武装巡逻、处置突发事件以及处决犯人时的绑架手等任务。其间,中队让我当文书,我居然提了条件,我说我最不想当文书,我当兵是来训练、练武和执行各类军事性任务的,如果非要让我当文书,那我不离开战斗班。除我之处,所有人惊讶我的条件,幸好中队干部很理解我,说我不能一个人占两个位置,但可以在做好文书工作之余参加战斗班的训练和勤务。后来在已收到入学通知后,我明知不能加参加支队的军事大比武,但还主动带比武班训练。在我到军校的半个月后,比武班获得了支队大比武第一名。荣誉与我没一丝关系,但我很高兴。

  

  军校毕业后,我在特战队当排长三年,还带领比武排夺得支队大比武总冠军。后来的近十年,虽然我到支队当新闻干事、宣传股长,但其间,我争取了许多挂职、蹲点的机会,或在中队当队长,或参与阶段性的训练或特殊勤务,而平常的下基层,只要逮着机会,我总会混在兵堆里和大家一起训练。那年我是宣传股长,扛着摄像机随追捕小分跟踪拍摄。目标是持刀杀人者,在一个山脚下,我远远瞧见一个极像目标的身影,便不由自主放下摄像机冲了上去。我抓住了四处逃窜的杀人者,失去了一条好新闻。但我很兴奋。

  我喜欢训练场,喜欢执行战斗性的任务,与我内心的军事情结有关,也因为我喜欢与兵们在一起。在没写作前,我常常白天用长焦镜头远远地拍兵们的训练和日常生活,深夜时钻进自制的暗房冲洗照片。这些偷拍的照片,留下了兵们自然的表情和行为,是我心中真正兵的样子。而开始写作后,我只要伏于案前,兵们似乎我就在周围。我在以与兵们聊天的方式写下一行行文字,开讲一个又一个故事。这样的感觉真好。

  我始终认为没有上过战场的军人是不完整的,军人因战争而生,而军人的终极目标是消灭战争,这不是悖论,而是军人之所以为军人的价值所在以及生存态势。我也深知,血性是军人的本色。在战场上,在边远之地,在那些绝境之中,强烈的冲突和巨大的反差,有助于最大可能地呈现军人的勇敢和牺牲,大写军人特殊的特别的性情和精神。这样的文学作品,我爱看。我喜欢激烈的大动量的训练,向往战斗性极强的军事任务,甚至看电影,我也偏爱战争、动作、警匪等题材。

  然而,我的军旅文学创作最迷恋兵们的日常生活。我曾以散文的形式广泛且颇具深度地关注营区和兵们的生活日常,从兵们的常用词语、顺口溜到各种军用品以及准军用品,从兵们日常行为到个性鲜明、兵味十足的人物,我醉于书写营区的生活细节以及其里所蕴含的文化。

  兵们和兵味,是我最常用的两个词语。写实性的散文,我爱用兵们和兵味。虚构性的小说,其中的人物我都视作为我生活中的士兵兄弟,并让醇厚且意味深长的兵味一直荡漾于叙述之中。

  

  多数军人是十八岁即入伍,带着非成人性视野和生命体验来到营区,但这并等于他们与世隔绝。正如那营门总有敞开的时候,那营区的院墙并不是很高,外面的世界会以各种方式来到军人身边。然而,军人的生活又是相对独立的,营区世界是自成一体的。所谓于寻常之中见奇崛,处于营区日常生活中的军人,是军者又是人者,但并非简单的军与人的叠加。军人也是人,这话没错,但并未军人的本质。

  因为一身的军装,因为营区,军人的日常生活有别于营门外的世界。“引而不发”,是和平年代军人的坚守,更是生活状态最真切的表述。无处不在的军旅文化的浸润,铁一般的纪律和特殊规则的约束,命令意识和服从意识等的规范,军人的日常生活有着非同一般的境遇和图景。那些极平常的军人生活细节,其实蕴藏太多的意味,关键词为“养成”。比如队列训练,既是纪律意识和团队精神的训练,也是军人自我形象和气质的培养,这些都是战斗力生成的关键路径之一。被子,是军人素养浓缩性的显影。叠被子,讲究三分叠七分整。叠,需要宏观的把控、雄力的折压。整,如大姑娘绣花般心细手巧,轻轻地抹,细致地捏。把柔软的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既要求兵们刚与柔、粗犷与纤细的完美统一,又在暗示兵们,军人就该可把一切阴柔锻造成阳刚。在我看来,叠被子几乎穷尽了军人应具备的战略和战术素质。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年我用近两万字写军人与被子的长篇散文,依然觉得只是触及了皮毛,有太多的内容未能诉于笔端。

  

  兵味,更多的是无法言明只可心领神会。所以,当军人身着便装走进大街小巷的人流,当军人退役后走上社会岗位后,人们总会说,这人是军人,这人当过兵,这人身上的兵味真浓。是啊,有了当兵的历史,便在生命中烙下了如胎记般的印迹。其性情、为人处世和工作作风,都会有抹不去的军人特性。

  有关营区生活,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紧张的甚至有生命危险的任务,不是那些有如实战的对抗性训练,而是瞄靶练习和四百米障碍训练。我们那时的射击瞄靶多是在五公里武装越野或高强度的战术训练之后,为的是提高极限运动之后的射击精度。射击讲究用心瞄准,无意击发。瞄准时需要静气屏气,保持身心的瞬间平和,手指勾动扳机则是悄然之中完成的。这是锻炼军人战场上的心理和生理的自我调节能力,也是对军人日常生活的熏陶。四百米障碍由跨桩、壕沟、矮墙、高板跳台、云梯、独木桥、高墙、低桩网等障碍物所组成,这是战场所需行动能力的综合提炼,那一个又一个障碍也是军人日常生活所遭遇困难的隐喻。当年,四百米障碍也是我调理情绪的绝好去处。心情不好时,跑上一回,一切都可治愈。当然,攀登、索降、倒功等诸多训练,我也会常想起。是的,训练场上的一切,在很长时间里成为我回忆营区生活的主要部分。

  随着我对营区的更加想念,记忆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些具实的画面渐渐潜入我的记忆深处,不再经常性地浮现。我还会时常想起营区生活,但训练和执行任务的细节和过程多半开始被忽略被遗忘。营门内的日常生活,占据我回忆的制高点和主场域。我爱想起那些营区里或走或跑,或坐或立,或休息或戏耍的兵们。他们每个人都是我,我又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意思的是,有太多的真实场景日渐模糊,兵们和营区都具意象之味和精神之质。自我的言说和对他者的讲述,都像是在写小说。而当我读自己的军旅小说时,反而觉得这才是我军旅生活的纪实。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的虚实之变,我没有搞懂。这其实无从思考,只有在生活中才能体味,只有在写作中才能无意识地诉说。

  我的新兵连和老连队的营房早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烟火气息浓郁的生活小区和居民楼。震天撼地的呼号,森然的队形和摸爬滚打的身影已经隐去,迎来的是老人的漫步、孩子们的顽皮以及窗户里那些温馨的灯光。

  本文系北乔短篇小说集《走火》之跋

  

  

  北乔,江苏东台人,作家、评论家、诗人。出版长篇小说《新兵》《当兵》、小说集《走火》《尖叫的河》、散文集《远道而来》《三生有幸》、文学评论专著《诗山》《约会小说》、诗集《大故乡》《临潭的潭》等二十多部。曾获第十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黄河文学奖、三毛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海燕诗歌奖、刘章诗歌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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