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爱你不衰老》

　　

　　文/武继志

　　中国人到那儿都是潮。

　　从电视屏幕上可以看到，在澳大利亚篮球公园的观众席上，中国人有多气壮。当中国姑娘王思雨的一个侧后抢断和两个罚球命中之后，61：59的成绩就为中国女篮的胜利举起了五星红旗。澳方再想咸鱼翻身，除非把一个三分球投入篮框，然而，在3，4秒的时间里，篮框无疑就是一座万丈冰峰，别说人投，就是神投，神也的苦笑，搖头。

　　中国女篮赢了！

　　中国女篮赢了！

　　随着现场解说员的欢呼雀跃，电视画面里的中国人全沸腾了。

　　咱小区的老吴也沸腾了，他沸腾在自家的沙发和嘴里的青萝卜上。让胜利冲昏头脑的老吴，忘了自已的老小，乐呵呵地背靠沙发，双腿一翘，玩了个兔蹬天。惹的旁边的老伴儿责备了他一眼，说他看电视看傻了，傻的象个十岁的小顽童。

　　老吴看电视不抽烟，喜欢嚼青萝卜，看到心宽乐意之处，掄起萝卜塞进嘴里，“咔嚓"啃下一口。老吴七十四岁的年龄，五十四岁的牙帮，嚼的铿锵有力，嚼的又辣又甜，眼晴在前方，嘴巴在后方，辣味团结甜味，源源不断地支援前方，好，痛快！再来一口。

　　中国女篮姑娘们的精神确确实实把老吴激活了。

　　你若以为这是一句简单的政治说教，不接地气，这恰恰说明你不了解老吴。你可能听说过，之前老吴曾悲观地对小区人们说，我嘛，从灵丘来太原，也就是由一支缺油的灯盏变成一支乏电的灯泡喽！大家不知情地笑了，老吴自己不明说，没人知道他的底细。老吴在不缺油的时候，他这盞灯是县里一个乡政府的秘书。整个乡政府大院就数他年轻，四十岁的年龄，二十岁的活力。

　　乡政府离他家足有八里，全是坑凹不平的土路。为了省下伙食费，老吴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返于这八里的土路上。说不辛苦是倔話，难忘的是中途有一个坡儿，不长，就是陡，陡的骑自行车的人都的下来推着走。气力弱的坡中还的停下喘口气。就老吴不服这个陡，骑不上去？我偏要一口气骑到你的脑袋上。一天两天不行，三天四天不行，终有一天老吴成功了。那叫真正的一鼓作气，到了坡顶，老吴满足地笑了，然后揣着上坡儿的愉悦，再到乡政府上班，一天不觉累！

　　此后，老吴走路喜欢有坡儿，无论步行还是骑车，遇坡儿就来劲儿。

　　六十岁的年龄，四十岁心态。老吴到了退休年龄，该退就的退。

　　退休后的老吴，不再上坡儿，不再上班儿，激情和充实象衣服一样被人家剝去了，失掉衣服的老吴羞臊而无力地窝在家里，睁开眼吃饭，闭上眼睡覚，象丢了魂儿似的，甚至都不敢跟村里人打声招呼。有人称这种生活为颐养天年，那是人家的心态，。老吴则把自已看成一盏缺了油的灯，越活越没了明亮。他也学着别人早晚打打太极，练练书法，可老吴认为这都不是自已想要的生活。

　　这个时候，在太原工作的儿子打来电话："爹，你跟俺娘来太原住哇，方便我照顾二老"。

　　老吴想想也是，人挪活树挪死，换换环境也许就能把失去的魂儿招回来。于是，老吴收拾收拾这边，安顿安顿那边，在儿子的打点下，住进朝阳路21号院。

　　让老吴来看，从农村到城市，优点是电灯更明，马路更平，缺点是闻不上油菜花的清香，可这不打紧，超市的菜籽油琳琅满目，方便的很。关健是老吴感觉自己还是一具行尸走肉。

　　有哲人说，做人要学会选择和放弃。老吴选择从灵丘来太原，结果是由灯盏变成灯泡，以前缺油，现在缺电，还是没魂儿。剩下的就是放弃，放弃就是承认坐吃等死，心甘情愿地任老任衰，耗到油没了，电没了，落得个儿女放哀乐自已听不见看不见了。

　　老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常在被窝里想这个问题，想着想着不由心里就打哆嗦，暗自嗟叹，我不想这样活啊！

　　不想这样又能怎样？世上没人告诉你。

　　好在老天爷眷顾他这棵不老松，给了他个受启发的机会。2022年女篮世界杯开赛了，电视台转了，老吴看了，中国女篮赢了，赢的精彩，中国女篮精神成了老吴的充电源。老吴看一场印堂发亮，看两场充电50%，女篮姑娘们的拼搏精神让老吴的脸膛生光发亮，活力四射。几场实况转播看后，连老吴的老伴儿都看出来了，老吴变了，变年轻了。

　　马道坡。

　　东城区唯一一处还未改造的老街。说来也是缘份，那天，老吴看完中国女篮迊战法国女篮的实况转播，中国姑娘们又赢了，赢的老吴看完转播还坐不住，于是他决定出去兜一圈，车棚那辆横梁自行车是他的，老吴骑着它沿建设路北上，东拐就是赛马场，往南再拐就是马道坡，赛马场连着马道坡，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历史故事，可以想象柏油路的下面曾有骏马奔腾的蹄印，有意思。

　　这地方老吴没来过，马道还有坡儿，这让老吴喜出望外，曾经的感觉象脱缰的马儿回到主人身边，老吴满眼是至爱的光芒。乘旁边没人注意，他用灵丘話招呼一声："久违啦哇，我的坡儿哩"！然后脚下憋足劲儿，紧握车把，脊背一弓一弓地骑着向马道坡的坡儿顶冲去。

　　写小说的人说，生活要有滋味，上坡儿的滋味是什么，让老吴说，说不好，但体会还是有的。

　　老吴性情乐观直率，还有点牛脾气。牛的脾气就是骨头硬，上坡儿正需要这脾气，上坡儿不仅需要腿部的骨头硬肌肉有力，还需要其它部位的软件硬件的通力合作，谁都不能掉链子，目标一致，精诚团结，就象女篮姑娘们那样，既要发挥团队精神，又要各尽所能。上坡儿时脚掌是前锋，大腿是后卫，眼睛成了场外指导，浑身的细胞充当啦啦队，别小看抓着车把的左右手，那是三四号位的助攻。咬牙不咬牙看你的习惯，心里喊出就行："嗨一一上！嗨一一上"！前轮不退缩，后轮不气馁，一个24秒的进攻过后，离坡儿顶就不远了。再来个一鼓作气，坡儿顶人为峰的享受就有了。幸福感如同脱贫致富达小康一样，惬意，痛快，长精神。

　　这滋味一般人没尝过，对老吴来说，那是他曾经每天上班，每天必吃的一顿家常饭，只是荒废几年了。如今在马道坡重温这上坡儿的滋味，说不出心里有多痛快！

　　你说老吴是不是一个爱嘚瑟的人？不会的，有谁会拿出一身臭汗耍嘚瑟呢。

　　今儿是正月十四，

　　春打元宵节，又吃圆宵又吃春饼，喜庆。电视台也是喜欢不尽，刚刚重播了中澳女篮半决赛的实况录像。老吴照例又热血沸腾了一回，青萝卜嚼了一大截。关了电视，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多了，但老吴的激情还在昂扬中跳动，催促他到马道坡上坡儿去。

　　老伴儿说：“天还短哩，别去了，一会儿就黑下来了"。

　　老吴不听，男人一旦兴奋到血气方刚，老婆的話就是耳旁风。老吴下楼，从车棚推出自行车，一脚踩下去就是建设路。

　　老伴儿从二楼喊："记着回来买元宵"！

　　建设路是太原市的主街，逢上元宵节，人车剧增。道边的门店又插红旗又挂彩灯，还把五颜六色的商品摆放店外，买的卖的围成个蛋儿，把人行道挤成人缝。

　　骑车是过不去了，下来推着走吧。

　　元宵店门前更是非凡，买元宵的人排成了龙，七拐八拐还盘在路沿上。到这个时候老吴才想起老伴儿的吩咐，让他买元宵。老伴儿的吩咐从吃罢中午饭就开始了，效果不佳，正赶上老吴重看中澳女篮之战，他嘴里哼哈着应付老伴儿，心里其实不当回事儿。电视屏幕上中国女篮姑娘们的霸气表现让老吴心花怒放，嘴里的青萝卜嚼的"咔嚓咔嚓"的。

　　老伴儿恨恨地砸了他一句："不买你不吃"！

　　老伴儿近年腿脚显出不便，要在前二年，自已早去了。

　　老吴在元宵店前停下来，思想有了斗争，先去上坡儿呢？还是先买元宵？最后，老吴选择了精神第一，物质第二的行动方案。他努力穿过人群，继续朝马道坡进发。

　　到了赛马场也就到了马道坡，一拐弯就的冲刺，没这个准备，一鼓作气到不了坡儿顶，这个脾气他已经掌握。

　　然而，老吴脚下没用多大劲，前面就出现了意外——一块新栽的木牌挡住了他的去路，上面写着："前方施工，请您绕行"。还"谢谢合作"！

　　谢谢是对你礼貌，明确告诉你，马道坡从此没坡儿啦！

　　木牌那边有两辆挖掘机在轰鸣，震的老吴的耳朵嗡嗡作响。

　　你是不是有点幸灾乐祸？

　　我知道你不喜欢老吴那种不服老的精神头儿，你认为人老了就該安稳。按你的看法，老吴从朝阳路嘚瑟到马道坡来上坡儿，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老吴的心情定然乱糟糟的，懊恼失望，伤心无望，还有眼涩心酸，五味聚全的滋味够老吴难受的。

　　公允地说，你也太小瞧老吴了。

　　城市在发展，道路在改造，利国利民的好事，老吴怎能不理解呢？老吴就是遭遇了一次没想到，没想到总是来得很突然，这种感觉让老吴一只脚踩地，一只脚还在脚蹬上，屁股在车座上欲离未离，一时间有点发痴了。老吴痴住了也不是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犯傻了，而是静观自在。马道坡没坡儿了，这算什么难受呀？，现在的老吴，坡儿在心里，心里只要有坡儿，何愁不长精神。

　　七十四岁的年龄，五十四岁的精神头，老吴不老啊！他略略思量一下，然后调转车把，脚下一用力，自行车轻松驶出老远。

　　你现在认真打量打量老吴的背影，瞧那骑车的身段，板整整硬杠杠，你能说老吴是个糟老头子吗？

　　

　　作者：武继志 : 男 ，山西省灵丘县人，中专文化，曾当过煤矿工人，砖瓦工，公社医院会计，乡政府秘书，是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山西文学》、《草原》、《北岳》发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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