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故事：成长

　　

　　顾大雍是个闲不住的人，除了领有政府补贴，还喜欢种瓜。自留地只有几分地，顾大雍能种出花来。在小麦陇里早早种上西瓜，甜瓜，等瓜下来时，甜瓜香气弥漫四周。

　　顾大雍怕别人偷瓜，在地头用椽子搭建简易棚子，不管白天黑夜，独自守着这片瓜地。甜瓜没熟时，他已经挑选好哪几个瓜留给红杏，哪几个留给红莲和红英。顾大雍是偏心的，这点他毫不掩饰。

　　高玉蓉私下不止一次对顾文桐抱怨道，咱叔偏心过分了，红莲和红英都是孙女咧，没远近之分，因为当初把红杏过继给他，你看他现在好的都留给红杏，歪瓜裂枣给红莲和红英。两个闺女都有意见了。你抽空要说说咱叔，对孩子这样娇惯并不好，以后还不翻天了。

　　顾文桐心里清楚，却不方便说，只能安慰高玉蓉道，你看，咱叔都这么大年纪了，难得他喜欢红杏，算了吧，红杏毕竟姑娘家，早晚是人家的人，甭没事找事了。高玉蓉叹口气，想想也就作罢了。

　　红杏六岁了，脑子机灵，性格却有些孤僻，和许多同龄小朋友玩不到一起。不过红杏依旧很开心，因为顾大雍总能给她找到无穷快乐。顾大雍在田野里，尤其大豆地，给她捉了不少蝈蝈和蛐蛐，放进用高粱杆子编的小笼子里。

　　有时，顾大雍还能侥幸捉到小鸟和小野兔，用绳子系住它们的腿，让红杏逗着玩。红杏的笑声，让顾大雍感到慰藉和欢乐，他也是六十岁的人了，快乐难寻，小红杏的调皮可爱，咯咯笑声，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大的美好。

　　红杏跟着顾大雍看过一夜瓜地，那晚月光皎洁，清风徐徐，地面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顾大雍让红杏躺在自己身边，指着星空，讲着他以前听过的神话故事。红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夏天田野里的蚊子，嗡嗡嗡，无处不在，顾大雍心疼孙女拿着蒲扇不停驱赶蚊子。

　　第二天，顾大雍看到红杏身上，白嫩的小胳膊，小腿上，还是有几个红疙瘩，被红杏挠得浸着血渍。顾大雍心疼不已，再也不让红杏跟自己受这份罪了。

　　

　　顾大雍曾经养过一条狗，是条小黑狗。高玉蓉反感养狗，觉得脏。顾文桐觉得倒无所谓，每天只需要剩汤剩饭，或者刷锅水，都够养活小黑狗了，何必伤了堂叔的心。何况他知道，红杏和这条小黑狗简直是堂叔的命根子。

　　顾大雍给小黑狗起名虎子，红杏读小学后，顾大雍闲着没事，喜欢领着虎子去田野里玩耍。虎子喜欢田野，追蝴蝶和兔子，如风似箭。顾大雍看着虎子，联想起当初战争年月，他和鬼子和汉奸拼死相搏的场面。顾大雍叹息道，老了，除了红杏和虎子，只有回忆了。

　　虎子咬过红英，当时顾红英端着碗吃饭，虎子莫名其妙咬了她小腿上一口，两道牙印沁出血来，顾红英吓得扔掉碗筷，号啕大哭。高玉蓉心疼女儿，非要拿棍打死虎子。顾大雍坚决不让，为此，两人十几年来第一次闹红脸。

　　顾大雍不舍得打虎子，因为高玉蓉不依不饶，他咬着牙对着虎子屁股踹两脚。虎子顿时吱吱叫唤着跑远了，顾大雍心疼两天。红杏喜欢逗虎子玩，虎子躲着她。一天，红杏把虎子堵在角落里，用小木棍不停地敲打虎子。或许，虎子真的愤怒了，冲她呲牙，狂吠不止。

　　红杏不以为意，揪着虎子耳朵上下左右来回晃。虎子对着红杏小胳膊就是一口，红杏大哭起来。顾大雍见状跑过来，见红杏粉嫩的小胳膊上流血了，他赶紧去厨屋撮点面粉敷上。之后哄红杏。高玉蓉知道后抱怨道，叔，你是不是非要让狗把咱全家咬一遍才甘心。

　　顾大雍可以不搭理高玉蓉，但小红杏的伤，让他心疼和气愤。当天晚上，顾大雍用麻绳吊死了虎子。事后顾文桐把虎子拎到崔军创家，让崔军创把虎子宰割了。崔军创只要狗皮，顾文桐把狗肉炖了。

　　顾大雍死活不吃虎子的肉，高玉蓉和孩子们吃得香甜。顾大雍没说什么，一个人躲在屋里流泪。他再不养狗了，令人伤心。他觉得自己的世界里，只有红杏了。

　　顾红英边吃边抱怨，说自己被咬了，爷爷都不舍得杀虎子。妹妹被狗咬了，就把虎子杀了。顾大雍听到了，但他懒得去解释。

　　

　　顾红杏读小学四年级时，和崔连顺同班，红杏小他四个月，但崔连顺作为男孩子，个头比她高半头。崔连顺调皮捣蛋，喜欢搞恶作剧。一天下午，崔连顺在学校操场草丛里捉到一条小青蛇，他在班里悄悄地玩弄一下午，等放学时，他把小青蛇偷偷放进顾红杏书包。

　　顾红杏和堂哥顾立冬，一起刚走出校门，崔连顺忙拦着她，诡秘地笑着问，顾红杏，偷我东西干嘛？顾红杏小脸绷紧，急道，你胡说，我啥时候偷你东西了？崔连顺指指她书包道，就在你书包里，不信，你敢不敢打开让我们瞅瞅。

　　顾红杏觉得十分委屈，她当众解下书包，匆匆打开书包。这时，小青蛇蜿蜒爬出来，刹那间，顾红杏吓得花容失色，哭着跑开了。崔连顺哈哈大笑，兴高采烈。顾立冬知道崔连顺捣鬼，他为顾红杏出头，冲上前去，一拳捶向崔连顺。

　　崔连顺猝不及防，狠狠地挨了顾立冬一拳头，他顿时恼羞成怒，扔下书包扑向顾立冬。顾立冬不是崔连顺的对手，片刻，被崔连顺摁在地上，只有挨打的份。读五年级的顾立春，看不过去，觉得崔连顺欺负顾家人，也上手了。

　　崔连顺的堂兄弟们，也不少，看见崔连顺吃亏了，一哄而上，很快打起群架。如果不是牛老师把他们拉扯开，真不知道谁会吃亏。顾红杏哭着回家的，顾文桐问明情况，觉得小孩子们生气，没必要小题大做大动肝火，何况老师都出头了。

　　顾大雍不这样认为，他带着顾红杏去顾立春和顾立冬家，不停地夸赞小立春和小立冬，说咱们老一辈是亲的，小字辈也要团结。顾文道和顾文章给顾大雍喊叔哩，他们本来要教训儿子打架不对，听顾大雍这样说，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顾大雍牵着红杏的手，离开顾立冬家，直奔崔连顺家。他想了，如果今天不说清楚，保不住崔连顺以后还欺负红杏。崔连顺的爹崔麻杆早死了，家里只有母亲张玉英和哥哥崔连松，妹妹崔连蓉。

　　顾大雍气冲冲进来，对张玉英兴师问罪。张玉英气得火冒三丈，一边向顾大雍道歉，一边脱下布鞋抽打崔连顺。崔连顺不服不忿，挺着脖子一声不吭。顾大雍看不过去，急忙拉开张玉英道，都是小孩子，甭打了，我过来目的，怕恁家孩子欺负俺红杏，只要他改了就行了。

　　张玉英让儿子下保证，崔连顺死活不肯。张玉英还要继续下手，顾大雍忙道，算了，算了。恁家孩子脾气倔，甭勉强了。顾大雍说着，带红杏回去了，但他不放心，连着几天都去学校门口接红杏。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顾红杏已经读初二了。她和顾大雍相处机会越来越少，不是忙于学习，而是随着逐渐长大，有心思了，同时朋友也多了，自然和爷爷之间的共同语言少了。顾大雍六十多岁，年龄不算太大，但年轻时身体吃过亏，身子缩了，背驼了，衰老了。

　　许多次，顾大雍都想把顾红杏叫到身边，好好聊聊，关心下她的学习成绩，但顾红杏总是很忙，几乎在顾大雍面前从没有停留。顾大雍想起一句话，女大不能留，的确是这样啊！要是孙子不死多好，假如孙子还活着，现在都该结婚了。

　　顾文桐劝顾大雍道，叔，你只管享清福吧，甭操这么多心了。顾大雍啥都明白，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私下不少叹气。顾红莲这时去县城读高中了，她性格扭捏，但懂事，每次学校回来，都和顾大雍聊天。顾大雍想，要是红杏这丫头能够像红莲的性格就好了。

　　顾红杏的同桌张爱荷，是个性格张扬，泼辣，敢作敢为的姑娘。最初顾红杏学习态度还端正，自从和张爱荷坐在一起后，渐渐地受到她的影响。张爱荷喜欢看闲书，多是言情小说，她一直向往着能够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张爱荷漂亮，十四五的姑娘很讲究穿衣打扮，当然追求他的男生比较多。爱荷年龄不大，心眼不少，她喜欢男生为自己争风吃醋，还拿出男生给她写的情书炫耀。一时间顾红杏又羡慕又嫉妒，觉得自己不管是模样长相，还是身材，不比张爱荷差，不甘心屈居她之下。

　　张爱荷笑话她道，知道为啥追求你的人少吗？顾红杏摇摇头。张爱荷笑道，其实喜欢你的男生不少，只是你显得太高冷。记住，要学会接地气，男人和女人，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嘛，装什么清高！

　　顾红杏明白了，但她做不来。张爱荷能言善辩，和男生打得火热，似是天生的。一天，镇上一个社会青年下晚自习拦住顾红杏，动手动脚要和她交朋友。顾红杏不同意，最后被同村学生护着她回去了。

　　第二天张爱荷知道了，豪气道，老冯这个兔孙，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红杏，甭管了，我随便找几个人就把他摆平了。真甭说，张爱荷说到做到，姓冯的社会青年再也没有骚扰过顾红杏。

　　

　　一次上学，顾红杏路过学校前面小河旁，当时是中午，顾红杏吃过午饭就过去了，路上行人寥寥。小河旁边有几个麦秸垛相近，远看连绵起伏，类似山丘。顾红杏远远看见张爱荷和一个男青年站在哪里，她没有喊叫，径直走了过去。

　　顾红杏走到麦秸垛前，却不见张爱荷两人。她有些诧异，就准备回学校，不经意扭头，看见张爱荷与男青年搂抱一起亲嘴，甚是缠绵。顾红杏脸一红，赶紧溜了。顾红杏刚走几步，听到张爱荷喊她，她忙不好意思地扭过身去。

　　张爱荷和男青年嘀咕几句，男青年扬长而去。张爱荷道，红杏，咋回学校这么早？顾红杏道，今天家里做饭早，放学到家就吃了。想着在家没意思，不是你买的那本《聚散两依依》还没看完吗？

　　张爱荷笑道，看死书有啥用，要学以致用，对你说，记住啊，这可是至理名言。张爱荷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顾红杏低声道，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吧？张爱荷淡淡道，其中之一吧！严格说，算不上男朋友。上次老冯纠缠你的事，就是他帮忙搞定的。

　　顾红杏没搭腔，到了教室，她还是禁不住问道，爱荷，你究竟有几个男朋友？张爱荷愣怔下，思忖许久道，啥男朋友？只是大家关系不错罢了，我还年轻，不会傻不拉几固定男朋友。咱们女孩子，只年轻这么几年，不千挑万选，哪里知道以后谁会对咱们好不好？

　　顾红杏没说话，下午第一节上政治课时，她在纸上写下一句话递给张爱荷。张爱荷斜眼一看，马上气乐了。顾红杏写的是，你这样做算不算玩弄感情？张爱荷拿起钢笔在这行字下面，马上写了两个歪七扭八的大字，放屁！

　　事后，张爱荷道，甭犯傻，你觉得能考上大学吗？痴心妄想吧！恁大姐上县城高中，纯属凤毛麟角，恁二姐为啥考不上？不说这个，就说咱破学校吧，一年能有几个走中专和重点高中的？咱们不还是混到初三毕业，各奔东西，各找婆家。

　　顾红杏听着，觉得有道理，张爱荷继续道，对咱们来说，再努力不如找个好婆家，趁上学，同学多，可以多打听。等不上学了，只能等媒人上门了，那时，还不知道遇到什么样的男人咧。早作准备吧，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顾红杏听完，似有所悟。张爱荷接着道，红杏，以咱俩自然条件，有几个女生胜过咱？你不努力，难道真的想把命运交给那些没有底线的媒人婆吗？顾红杏点点头，觉得张爱荷说得确实是至理名言，于是她下定了决心。

　　举报/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