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哇,沈从文

栏目:生活资讯  时间:2023-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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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 码字的甘草子 民国女子

  

  你好哇,沈从文!

  我无法想象这个世界没有你会怎么样。

  但如果你活在当下,我也无法想象。

  你如果活在当下,还会怀着一种简约美丽的心情,行走在那片奇山异水间吗?

  你如果活在当下,还会在那条叫沅江的河,轻轻跳上一条船,就着夕阳落在江面的余光,为一个叫"三三"的女子,写下那些美得让人心悸的文字吗?

  我无法想象。

  唯有那么一年,漫漫长河中的那么短短一瞬,烟雨迷漫的古中国还没走多远,而更大的破坏还没到来前,历史留下一个空档,让你,一个从乡下来的穷书生,有余暇编织出这么美的梦境。

  就如1943年之于张爱玲,你的1934年,成就了你的一生一世。

  八十年后的一天,我也来到沅江。我已经不年轻了,注定在这条河流上,不能遇见正当好年华的你。

  站在江边的我,目光迷离,不知道还有没有水路通往凤凰,也不知道河两岸还有没有吊脚楼,更不知道还有没有满河的帆船和橹歌。我只想沿着你曾经走过的水路,走一次湘西,从桃源坐船去凤凰,去看看翠翠划过船的渡口,一路枕着船舷,静听河水从船下流过的细碎的声音......

  不过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一些人,一些事,被你带走了,永远带走了。

  

  许多年前,我就想给你写信了,总是不能如愿,一拖拖了这么些年……

  最初的起意动念,是看了你写的家书,你给三姐写的。

  你真会写啊,你把我给弄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既是感动,也是嫉妒,我嫉妒三姐,嫉妒得要疯了。

  这封家书,我最初是在一本叫《读书》的杂志里见着,是你表侄黄永玉,那个怪有趣的老头记下的。当时的我,正当郁郁葱葱啊,跟当年你的“三姐”一样!只是你见不着,永远见不着我。

  你说,你在信里温柔地说:“三三,我因为天气太好了一点,故站在船后舱看了许久水,我心中忽然好像澈悟了一些,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中得到了许多智慧。三三,的的确确,得到了许多智慧,不是知识。我轻轻地叹息了好些次。山头夕阳极感动了我,水底各色圆石也极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

  我就是因这一段话,这短短的一段话,爱上你的。

  我因为爱你,眼前的一切似漫着水汽,如三月的春汛,淡淡的,倒映着浅粉桃花,一眼望去,仿佛喜悦,也仿佛哀愁。这种喜悦和哀愁,覆盖了我的青春。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写一封信,一封写给天地万物的信,比你深情一千倍痴心一万倍,让你后悔,后悔错过了我。这样的我,是不是有点疯了?

  但爱,不就是这样?

  因为爱你,才会对这世间的一草一木爱得如此通体透彻。

  因为依恋这世间的一草一木,才会依恋你如此盲目深情。

  

  你应该遇上我的。

  还是少年郎的你,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你,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去上学的你,当遇上我。

  我就在屋檐下站着,像一只小鹿一样安静。雨淅沥沥下着,模糊了你我的视线,你从我身边走过去了,走过去了,再没遇到过......

  多年后,我来到湘西凤凰,那个你我当遇上的古城。

  它那么小,那么结实,跟我的故乡——湘南边陲的一个小镇一模一样。

  也是在一个山坳坳里;城的一半也是在起伏的小山坡上,也有一些峡谷,一些古老的森林和草地;也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河上也有一座桥,河两边也有住家的木房子,晴天里也晾着红红绿绿的衣服,桥两头也有一条瓦顶棚连起来的小街,卖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因这座城,我读懂了你。我知道,你所有的文字,都是这座城遗留下来的一沓旧信,供生者与亡灵起舞,是时光寄托——寄托的,是无寄之寄,无托之托,是沧海月明,也是蓝田日暖。

  我懂呢,懂你的惆怅:“去乡已经十八年,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的进步,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那点正直素朴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

  我懂呢,懂你为什么日以继夜地写,写到流鼻血竟至昏倒还要写,你要找一个真实的“桃花源”,为自己,也为世人。

  我再次因你流泪,因《边城》,因《湘行散记》。

  我读陶潜的《桃花源》不曾流泪。他用诗来写,带着明显的假设、虚拟和模糊,没人会把它当真,不过就是个寄托乌托邦的地方。

  但你的湘西,你的边城,跟我的血液一样真实。每一条河、每一条官道、每一座城,都有名有姓;每一件道具,每一条船,每一块川盐,都是实指。

  在这些风土人情中,你徐徐展开的故事,仿佛不是在忆旧,而是在寻梦。

  

  渐渐的,我已不再寻梦了。

  你曾经是我的一个梦啊。

  连你的样子我都喜欢。少年的文秀、青年的英武、中年的温润、老年的平和......我喜欢,通通喜欢。

  因你,我觉得废名太奇、茅盾太瘦、鲁迅太矮、徐志摩太嫩、穆时英太粉、钱玄同太憨、老舍太正、李叔同太古、朱自清太板、连你的好友巴金,也太薄.....他们通通被你比下去,你会不会笑我太痴?

  其实这一路,我因爱你,走得好辛苦。每日早醒,推开窗户,秋虫唧唧,天空黝黑,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这么萧疏意远,唯有人生越走越仄——这样的秋天,一过过了很多年……大多时候默默随它过去了。看几页书,挣扎着爬起,去生活,去谋稻梁。

  也许,人活着,就靠一股气,靠它活着。这股气,这类似于“元神”一样的东西,像一块玉,必须拿出来见天日,用天地之气滋养,用气养着这块玉,久而久之才显得出温润,如你一样温润。

  世人可知道你的可贵?

  你温润如玉,一点也不浑浊,虽然拖泥带水,你自嘲是“乡下人”,是个“泥腿子”。但这泥水,是一只干净的杯子盛放的泥水,泥沉杯底,清水浮了上来。你没有把泥水倒掉,这泥水,汇聚了天地之气,滋养了你的文字,也滋养了作为读者的我。

  其实,读懂你,不需要读太多,只要用心,真正用心的人都懂。读你,就像走过一片青草地,嗅到青草绿袖飘飘的气息,也就不需要在草地上坐下身子了。

  

  后来,读你的后半生,非常难过。

  柔软的你,在那个荒唐的时代,受尽冷落和打击,内心遭受的伤害可想而知。他们说你爱掉泪,尤其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你非常喜欢哭。听到收音机中播放二胡曲,你独自坐在藤椅上垂泪,曲子奏完,你说:“怎么会……拉得那么好……”泪水又涌出。

  你的表侄黄永玉,这时也老了,他老成了“老顽童”,成天东跑西跑,搞到一张碑文拓片,兴冲冲拿给你看,上面是你19岁写的字。你注视了好一会儿,静静地又哭了。

  可是,再怎么难过,你慢慢地也平静下来。一次,你写信跟人言:“人已居然活到这个岁数,真正是如写《边城》时说的老船夫,凡是命里应分得到的种种,都得到了。一生好辛苦的战斗!”

  不知为何,看到这里,我忽然想大哭。

  你怎么能说,你命里应分得到的种种,都得到了?你还没得到当有的桂冠,还没得到当有的理解和爱戴,人们要读懂你,还需要很多很多年。但,假如当年诺贝尔文学奖真的及时颁给了你,你会在意吗?

  你一定也是一笑而过吧。

  在那样的年代,即使在那样的年代,弟弟被枪毙,疯了的小妹失散,你也被送进疯人院,但你一出来,就把弟弟的女儿接来一同抚养,一家五口挤在两间狭小的屋子里安身,如此窘困,如此艰难,你在书信里仍不忘告知幸存的亲友:两个男孩,家里两个在成长的男孩,临睡前在听柴可夫斯基的交响乐……

  这样的清贵高洁,已胜过世上一切冠冕。

  人,当如你,要活得骄傲一些。

  

  我给你写信。

  这封寄不出的书信,是我写给你的情书。

  在这半阴半晴,颇有些婉约的秋日,我终于鼓足勇气,坐下来写一封情书给你,就像当年王小波:“你好哇,李银河!”

  我很开心,我比王小波还王小波,我比他的虚无还虚无。

  他大声说“你好哇!”李银河听到了,用整个身心迎向了他。

  而我,我面朝虚空:“你好哇,沈从文!”虚空里的你,能给我一声回响吗?

  这么虚无的事情,只有我可以干。我读你的文字经年,是沉迷,也是滋养,应该有资格给你写信的吧,没有负担地写,纯粹地、爱慕地写,尊严不受损地写……这比写给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可靠。

  活在这世上的人已不再需要情书。他们发短信,聊微信,但就是不会再写超过一百字的书信,更别说情书。我写给你,比写给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更可靠。“你好哇,沈从文!”——我要在我所看得到的一切纸张上,涂满这六个字;我要在我走过的每一块土地上,涂满这六个字。

  今夜白露,露从今夜白,我像想念故乡一样想念你。这样的秋天,人穿行于风中分外寒凉的秋天,我很想很想回故乡,回到那个边陲小镇,最好现在就走,到高铁站,买上车票就走,或者驱车上高速,或者打滴滴,搭快车,现在出行这么方便,这么快捷……但这快捷,不再需要爬山涉水朝圣一般回乡的快捷,让人觉得,多么虚无啊……

  我不知道,那个故乡,我心中的故乡,还能回去吗?

  那个一个不同于鲁迅的故乡。鲁迅的故乡,挤满了孔乙己、华老栓、假洋鬼子和赵七爷,不是我所愿意回去的故乡,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我想回到你的故乡。你的故乡,生活着翠翠、爷爷、大佬和二佬,还生活着长顺、夭夭和老水手,那么善良、那么纯朴的故乡,又那么新鲜、那么有力的故乡……

  如能回去,我当拍电报给你,一如当年,三姐拍电报给你:“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作者:甘草子,不小资,不文艺,不妖娆,不风情,恬淡自守,性如草木。

  主播:锦书,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原标题:《你好哇,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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