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花怒放：同样的美人计，不同级别的暴力，卡拉瓦乔与真蒂莱斯基

　　那位名叫霍洛芬斯（Holofernes）的亚述主帅，也许并不知道，自己脑袋被砍下的一幕在两千多年后将被持续演绎。在不同时代、不同画家的画作中，他的表情、发型、血喷溅出来的方式、身下的枕头和床单都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的头颅仅是一位女英雄的道具。

　　女英雄名叫朱迪斯（Judith）。

　　朱迪斯可能也未料到，自己大义凛然英勇杀敌的形象在日后的演绎中，成为女性暴力复仇的化身。

　　题图：《朱迪斯斩首霍洛芬斯》局部 1614–1620年

　　这种榜样或化身的塑造，自文艺复兴及此后的巴洛克时期达到了一个小高潮，遭遇强暴后的女画家——19岁的阿特米希娅.真蒂莱斯基，在佛罗伦萨首次从女性的角度演绎了这次斩首事件。

　　这开启了此后文学和电影中出现的 Rape and revenge 类型题材的先河，上世纪《处女泉》、《稻草狗》、《暴劫梨花》与《末路狂花》等等电影中，都让人联想起真蒂莱斯基的遭遇和她的作品。

　　同样是砍人脑袋，从卡拉瓦乔的作品中，可以看见朱迪斯的仇恨和紧张；而在阿特米希娅的画作中，除了仇恨之外，还有一种深刻的憎恶。

　　上回为您讲到艺术史上发生于1611年那桩著名的强奸案，为了指控阿戈斯提诺.塔西对自己的强暴，18岁的阿特米希娅.真蒂莱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1656年)受到了长达七个月的调查和审判。

　　为了证明其证词的真实性，她的双手曾被戴上一种带螺丝的手指夹。

　　如果您看过咱们的传统戏剧《秦香莲》，可能对秦香莲所受的夹棍之刑印象深刻印象。在北宋包青天的时代，夹棍是一种用木棍和绳索施压的刑具，夹住受刑者的手指或腿部。针对秦香莲用刑的夹棍，专门用来夹手指，十指连心、苦不堪言。

　　而西方的这种夹手指、或者夹脚趾的刑具由金属制成，它有一个专有名词——Thumbscrew，装置虽然看似简单，却让人不寒而栗。

　　其钳子内部会衬上锋利的金属刺，扭紧后专门刺穿指甲。最常见的设计为只夹一个拇指和大脚趾，也有一种设计可以夹住人的五根手指或脚趾。

　　从中世纪开始流行的欧洲刑具：Thumbscrew

　　阿特米西娅挺过了这种酷刑，也经受了审判之中的种种屈辱。

　　而塔西在审判中被发现，他不仅强暴过阿特米西娅，还曾计划谋杀妻子、与嫂子通奸，还试图偷走奥拉齐奥的画作。

　　最终，这位塔西被判有罪，监禁两年。这份判决并未严格执行，他在1613年就获得了自由，此后开始游历欧洲，最终于1644年在罗马去世。

　　引狼入室的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安排阿特米西娅远嫁佛罗伦萨。

　　1612年11月29日，阿特米西娅与一位名叫皮埃尔安东尼奥·斯蒂亚特西（Pierantonio Stiattesi）的画家，在罗马一座教堂中举行了婚礼。

　　有关皮埃尔安东尼奥·斯蒂亚特西的生平，我们所知不多，他也没有作品存世。人们仅知道他出生于1584年1月，至于他何时离开这个世界，并不清楚，也鲜有人考证。他仅仅以阿特米西娅丈夫的身份被人记住，似乎无人对他有什么兴趣。

　　这位比阿特米西娅年长9岁、籍籍无名的小画家，是一位佛罗伦萨人。他们婚后便立即北上佛罗伦萨，在他裁缝父亲的家中，创建了自己的工作室。

　　佛罗伦萨，对于19岁的阿特米西娅来说，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她学会了写作和阅读（1612年的审判记录中显示，那时的她并不识字），正是从她在佛罗伦萨留下的一些信件中，艺术史家们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

　　她学会了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学会了在画布上进行所谓的“视觉复仇”。

　　终于，这朵巴洛克时代的第一朵玫瑰开始怒放。

　　远嫁佛罗伦萨的阿特米西娅，开始迷上了圣经中有关“美人计”的一个传说：

　　美人计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朱迪斯（Judith）的犹太妇女，当犹太人遭受亚述入侵后，敌军主帅霍洛芬斯（Holofernes）垂涎她的美貌。

　　朱迪斯带着一位女仆深入敌营，将霍洛芬斯灌醉后，用长剑割下他的脑袋，并悄悄挂在城墙上，第二天亚述人发现后，军心大乱，随之溃败。

　　美貌、智慧、勇敢的朱迪斯，再加上暗杀、复仇、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这些暴力与性的元素，让这个故事成为一个容易博人眼球的大IP，文艺复兴以降的画家都倾心于这个极富表现力的题材。

　　对这一题材最为知名也最为成功演绎的画家，当属她父亲的朋友卡拉瓦乔。

　　1599年前后，在罗马已经崭露头角的卡拉瓦乔完成了这幅《朱迪斯砍下霍洛芬斯的头颅》。

　　1598—99年 卡拉瓦乔《朱迪斯砍下霍洛芬斯的头》罗马 巴贝里尼宫国家古代艺术画廊藏

　　400多年后，卡拉瓦乔这幅画作再次登上互联网热搜，因为它的另一个版本于2014年在法国图卢兹一户人家的阁楼中被发现。这个版本原定于2019年6月在图卢兹公开拍卖，估值高达9000万——1.4亿英镑，这一消息激起了无数吃瓜群众的兴趣。

　　但瓜民们很快就失望了，因为正式拍卖前，画作被一位名叫J·托马森-希尔（J.Tomilson Hill）的美国佬以未公开的价格收入囊中。这个价格据说只有约一亿美元。

　　《朱迪斯与霍洛芬斯》（Judith and Holofernes）图卢兹版 约1607年

　　托马森-希尔也并非无名之辈，他是私募股权公司黑石集团前副总裁，也是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董事会成员，混迹于全球各个顶级艺术品交易圈子。就在收购这幅画作之前，2019年2月，他于纽约成立了Hill Art Foundation 的私人博物馆。

　　这幅《朱迪斯与霍洛芬斯》当然成为了希尔新开设博物馆中最有价值的作品之一，但它是否出自卡拉瓦乔本尊，还一直存在着争议。

　　2019年6月，图卢兹公开拍卖发布会现场 图源：网络

　　正是从1607年开始，卡拉瓦乔因为杀人案从罗马流亡到那不勒斯（有关卡拉瓦乔，且待以后详叙）。6月，卡拉瓦乔离开那不勒斯时，在工作室中留下了两幅画作，由两位来自尼德兰的追随者——路易斯·芬森和亚伯拉罕·温克共同拥有，其中就包括一幅《朱迪斯与霍洛芬斯》。

　　作为尼德兰地区对卡拉瓦乔的第一代追随者，路易斯·芬森（Louis Finson 约1574—1617年）对卡拉瓦乔的作品进行过多次复制，因此图卢兹所发现的这幅《朱迪斯与霍洛芬斯》，也被认为是芬森在卡拉瓦乔原作基础上复制品，至于其原作也可能早就消失了。

　　卡拉瓦乔罗马版 局部1

　　卡拉瓦乔罗马版 局部2

　　在罗马版中，朱迪斯是一位面色苍白、沉着、矜持、小心翼翼的少女，而在图卢兹版中，朱迪斯变身成了一位黑寡妇。

　　在阴森黑暗的背景中，那把剑的前端发出整个画面中最刺眼的一道光线。黑寡妇的眼神望向画外，似乎在躲避霍洛芬斯临死前直视着她、愤怒而绝望的目光。

　　相比前者，霍洛芬斯的那口烂牙、仆人面部的皱纹、喉结的笔触都显得粗糙、板滞，这些都是对这幅画作是否为原作的质疑之处。

　　图卢兹版 细部1

　　图卢兹版 细部2

　　图卢兹版 细部3

　　卡拉瓦乔完成第一幅“罗马版”朱迪斯的那段时间，阿特米西娅的父亲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结识了卡拉瓦乔，其创作风格也深受卡拉瓦乔影响。

　　十二年后，嫁到佛罗伦萨的阿特米西娅，开始了对这一题材的尝试。

　　她的第一幅《朱迪斯斩首霍洛芬斯》完成于1612—13年，距离卡拉瓦乔辞世过去了2年。

　　《朱迪斯斩首霍洛芬斯》1612-1613年 意大利那不勒斯卡波迪蒙特博物馆

　　第二幅同样题材、类似构图的大约完成于1613—21年间，这幅画作目前收藏于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作为卡拉瓦乔的追随者，阿特米西娅也采用了强烈的光线对比以突出戏剧性的一幕。

　　但她的画作传递出更多重的信息，也带给观众完全不同的感受。

　　Judith Slaying Holofernes, 1614–1620, 199×162 cm, Galleria degli Uffizi, Florence

　　首先，她为随行的女仆增加了的戏份。

　　这位仆人并不像卡拉瓦乔版本中那个老妪——她只能在一旁拿着准备装脑袋的布袋，虽然神情紧张，但根本帮不上忙。

　　在阿特米西娅这两个版本中，随行的仆人变成了和她本人年纪相似的、凶悍有力的妇女。她并不像前者那样，拿着袋子呆站在一旁，而是从画面上方，挽起袖子，用最强有力的姿势狠狠地摁住刚从梦中惊醒过来的霍洛芬斯，而霍洛芬斯正伸出右手奋力将她推开。

　　这是一场让人震惊的殊死搏斗！

　　这位共谋者，一但松开双手，故事的结局就会完全不同。卡拉瓦乔仅仅描绘了霍洛芬斯的绝望，却没有描绘出他的反抗，阿特米西娅所描绘的这场搏斗，更带给观众惊心动魄的紧张感。

　　其次，作为女性画家，阿特米西娅更懂得像朱迪斯这样的复仇女神，在面对自己复仇对象在仇恨之外的那种极度厌恶的心态。

　　被斩首的霍洛芬斯喷出的鲜血，在卡拉瓦乔的画作中只是向着刀口的左下角喷出，特别在罗马版中，那片鲜血就像一簇红色的绸布。而在阿特米西娅的场景中，鲜血不仅浸透了霍洛芬斯身下的床单和枕头，而且也喷溅向了朱迪斯。

　　而身穿华丽盛装的朱迪斯，一边动手杀人，一边本能地将身子略向后倾斜——她担心这肮脏的血，溅到自己的身上！

　　再次，她延续了此前创作的《苏珊娜和长老》那种人物关系与构图。

　　如果你还记得在上一篇文章中，介绍过她那幅幅成名之作——作于1610年的《苏珊娜和长老》，可以与她从后佛罗伦萨时期这两幅画作来比较一番。

　　如果您没有将过多的目光关注到画面下部苏珊娜那洁白的身体上，就可以发现两者之间的共性：

　　阿特米西娅在《苏珊娜和长老》中，两位男性占据着画幅上方，他们与苏珊娜构成了一个倒三角构图，让我们能够体会到两位长老对苏珊娜的压迫并施暴。

　　《苏珊娜与长老》1610-11年 局部

　　而在此后这两幅《朱迪斯斩首霍洛芬斯》，两位女性占据了画幅上方，她们正压迫着垂死挣扎的霍洛芬斯。

　　如果说卡拉瓦乔的罗马版，还徘徊在史诗性和戏剧性之间，而阿特米西娅则是将“自然主义”进行到底，她毫不掩饰这样的残酷、暴力和复仇的欲望。

　　除了上述两个版本外，阿特米西娅对于朱迪斯和她的女仆，不断持续进行演绎，有关详情，且待下回为您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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